2019年的时候,欧文·亚隆的妻子——87岁的玛丽莲被诊断得了多发性骨髓瘤,这时候她就跟亚隆提议,自己心里有一本书,希望两个人一起把它写出来。所以这本书的前半部分是他们两个人以一人写一章的方式完成的,一直写到玛丽莲去世。这本书中最重要的一个主题是“如果生命没有多少遗憾,面对死亡会更容易一些”,这既是存在主义心理学的重要主题,也是尼采哲学的主题之一。我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,很多次不禁流下眼泪,所以我希望这本书也能够给大家带来一定的安慰。
欧文在这段时间里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,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做很多这样的思考和准备。他翻了一下自己的通讯录,发现自己年轻时最好的三个朋友都去世了,毕竟他已经88岁了。他们四个人曾在医学院里一起学习,一起旷课,一起做学术研究、讨论问题。在发现三个好朋友全都过世以后,他又想起了很多过去的老朋友,于是他上网去搜他们的名字,结果搜到的经常是一通讣告。
欧文在88岁的时候决定退休,告别他的心理咨询生涯。一个原因是玛丽莲需要照顾,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在不断下降,他经常忘记与来访者约好的时间。因为欧文·亚隆是心理治疗领域中的专家,很多来访者甚至从欧洲过来找他做咨询,但是由于记忆力不断衰退,他经常会忘记预定的时间,所以他非常艰难地做出一个决定——停止做心理咨询,跟自己的事业进行告别。
接下来到了整个治疗最重要的阶段,他们发现低剂量的化疗是无效的,而高剂量化疗的副作用是难以承受的。玛丽莲很幽默,她说:“我们俩真是完美的一对。”欧文·亚隆的大脑在退化,记忆力在下降,她的大脑很好,但是她患有癌症,身体不行,所以他俩真是完美的一对。她每次到医院去注射万珂。她唯一挂念的是三个没有长大的孙辈,她觉得不能够看到这些孩子成长是一件很遗憾的事。但是身处家庭聚会中时她已觉得非常美好,四个孩子都在身边陪伴,在困境当中偶尔也能够感受到间歇性的美好。
没过多久,她就发现自己出现了睑腺炎的症状,他们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化疗的副作用,上网查询后发现睑腺炎果然就是万珂的副作用之一,所以化疗的痛苦是无处不在的。医生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法——免疫球蛋白疗法。但是对免疫球蛋白疗法能耐受副作用的患者中,只有三分之二的患者有效,如果玛丽莲不幸属于剩下三分之一的患者,那就完全无效了,而且同时也放弃了化疗,这就意味着生命宣告结束。这时候玛丽莲问医生她是否可以选择安乐死,她非常坦然地跟医生讨论安乐死的流程。
玛丽莲决定给自己一生当中的朋友们群发邮件,告诉大家她即将告别人世,而且如果免疫球蛋白治疗无效,她就会采取安乐死的方法。她觉得这个邮件发得有点唐突,可能会打扰别人的生活,但是让她感到温暖的是,很多朋友们都回信支持她,还有很多朋友来看望她。在8月的时候,有过一段短暂的喘息,免疫球蛋白的治疗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。伊壁鸠鲁的理论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。伊壁鸠鲁有一个著名论述,过去我也经常讲,他指出我们不会遇到死亡,因为当我们活着的时候,死亡没有来,当死亡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走了,所以如果我们走了以后什么都没有的话,那么肯定就遇不到死亡。伊壁鸠鲁的理论在这个时候也发挥了作用,给欧文·亚隆和玛丽莲带来了安慰。
只有玛丽莲才能够安慰他的死亡,但是在那个时候玛丽莲已经不在了。玛丽莲在8月的时候,正式地向欧文提出自己要选择安乐死。欧文当然还想极力地挽留她,他的出发点其实只有一个:虽然受了这么多的苦,但至少你还活着,你还活着这件事不是就很重要吗?这对所有想要挽留亲人的人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。玛丽莲说:
这是欧文和玛丽莲整个告别的过程。在没有玛丽莲的生活里,欧文还是很自律的,他为了能够让自己尽快地走出悲伤,每天坚持散步45分钟,然后留出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写这本书,因为这是他跟玛丽莲要一起完成的一部作品;他还花好几个小时,跟自己的老朋友通电话。但是只要他闲下来,脑海当中就会反复地回放玛丽莲死亡前最后的36个小时。每次看电视发现有趣的节目时,他就老派地想录下来,给玛丽莲看,后来一想,玛丽莲已经不在了。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,电话那头是一位女士,她要找玛丽莲。欧文在电话里告诉她,玛丽莲已经去世了,那个朋友失声痛哭了起来。这些细节,我相信每一个有过丧亲经历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。
在这儿我突然想起来前两天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,虽然听上去非常黑色幽默,但是它也道出了人生的悲凉:一个人这一辈子不要交太多的朋友,而应该有更多的敌人,如果敌人多的话,到了晚年,你每天都能够听到好消息;如果朋友多的话,听到的就是一个又一个让你心碎的消息。从欧文·亚隆的感受来讲,他就会觉得:“这么多年来,我能够一直活到现在,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,是幸运还是孤独?”有一次,他在给一位患者做治疗的时候,来访者说:“好吧,咱们的治疗也结束了,但是我要告诉你,生命中的一切皆是虚幻。”于是欧文·亚隆就把自己已经去世的这些朋友的故事告诉了来访者,以此来给对方进行心理安慰和治疗。
没过多久,她就发现自己出现了睑腺炎的症状,他们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化疗的副作用,上网查询后发现睑腺炎果然就是万珂的副作用之一,所以化疗的痛苦是无处不在的。医生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法——免疫球蛋白疗法。但是对免疫球蛋白疗法能耐受副作用的患者中,只有三分之二的患者有效,如果玛丽莲不幸属于剩下三分之一的患者,那就完全无效了,而且同时也放弃了化疗,这就意味着生命宣告结束。这时候玛丽莲问医生她是否可以选择安乐死,她非常坦然地跟医生讨论安乐死的流程。
欧文退休了以后经常会感受到淡淡的忧伤,他跟自己的事业告别了,而他这一辈子都在做心理咨询的工作,这正是他忧伤的来源,他再也没法参与到患者的生活中去了。他举了一个例子,这个例子可以让我们感受到心理医生的工作是多么复杂。曾经有一个叫作菲利斯的老人来找他做咨询,这是一位83岁的女士,她向欧文讲述了自己和她妈妈的故事。她的妈妈对她很不好,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,这导致她年纪很小时就离家出走了,甚至做了一段时间的妓女,最后成了医院里的麻醉师。等到她长大了以后,有一天,她接到姐姐打来的电话,得知妈妈快不行了,希望她能回去陪陪妈妈。她想,妈妈都快要死了,就还是去了她妈妈的床边陪着妈妈。她说自己是麻醉师,所以一辈子见过很多人离世,当她看到妈妈马上就要咽气时,她知道妈妈最后只剩几下呼吸就要咽气了,就在那一刻,她断掉了妈妈的氧气。这件事是她内心的纠结所在。
11月的某天,欧文听到玛丽莲跟自己的女儿伊芙在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问题,他探头过去一看,原来她们在讨论玛丽莲的那些首饰都会给谁。分配遗产这件事竟然能够讨论得那么开心。而且她真的开始送书给别人,玛丽莲把她所有的法文书籍全部捐赠给了斯坦福的图书馆,然后面对着这个空荡荡的书架,她表现得平静如常。欧文觉得“怎么可能,这是我一辈子的书,我怎么能够送给别人”。他在不断地反思,为什么两个人一起生活了一辈子,但是到最后要告别的时候,两个人的状态竟然完全不一样。
他们算是儿孙满堂,连孙子辈大多也已开始工作了,只有最小的儿子本恩的三个孩子还未成年。有时候会有人来探访玛丽莲,她会把探访时间控制在半个小时之内,即使是时间稍微长一点的电话,也会让她觉得非常疲惫。趁着她还能够回复邮件,能够见朋友,面临死亡的玛丽莲还是愿意做这些事情的,她说:
这对我们是一种提醒,我们在生活当中会积攒很多东西,但是到最后会发现处理它们变成了一件麻烦事。我原来在北大的旧书摊上经常能够买到很多老教授的藏书,我在心里边默默地说“败家子”,觉得有人把老教授有藏书票、签章的这些藏书拿出来,放在旧书摊上卖很可惜。但是后来想想,有可能这个所谓的“败家子”也已经八九十岁了,人生中的一切最终都会飘散。所以,虽然书中讲的是亚隆夫妇的离别,但是会给我们每一个人带来很大的冲击。
知识分子可以通过读书来找方法,所以他通过阅读大量书籍来缓解自己的焦虑和痛苦。他选择读自己写的一本关于死亡的书——《直视骄阳》。《直视骄阳》的开篇是米兰·昆德拉的一句话:“死亡最可怕的不是失去未来,而是失去过去。事实上,遗忘本身便是一种不断在生命中上演的死亡形式。”
我妻子的病意味着,她几乎肯定会先我而去,但我的死期也不会隔得太远。奇怪的是,我对自己的死并不感到害怕,我的恐惧源自对生命里再也没有玛丽莲的想法。是的,很多研究告诉我们(其中一些还是我自己的研究),哀伤并不会无止境地持续下去,一旦我们经历了一整年的时间,度过四季,度过逝者的生日、忌日,以及各种节假日,整整12个月,然后,我们的痛苦会慢慢消退。两年后,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从哀伤里走出来,重新回到生活中去。这是我以前写的,但是现在,我不确定这个理论是否会适用于我。
每周他们都会到医院接受免疫球蛋白的治疗。有一天,在玛丽莲输液的时候,欧文·亚隆自己步行去到了斯坦福大学的图书馆(他是斯坦福大学的教授),他想到斯坦福图书馆里看期刊。我们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以后真的会产生很多不便和痛苦,首先是迷路,他在斯坦福生活了一辈子,结果现在他找不到图书馆了,在找图书馆的路上迷失了方向,后来靠别人把他带到图书馆;第二个不便是他找不到任何纸质刊物了,图书馆已经完全变成电子化阅读的空间,他去问工作人员纸刊在哪儿,人家告诉他某处地方的楼下可以看纸刊,老人又步履蹒跚地跑到楼下去找。在找纸刊的过程中,他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,他不知道需要锁住书架滚轮,那个书架是可以前后移动的,有提示牌提醒读者需要小心,(若未锁住滚轮)书架移动会挤到人。他突然发现那些书架朝他移动了过来,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锁住滚轮,差点就被书架挤压,于是他赶紧逃离了图书馆。所以人到了八九十岁晚年的时候,他说去趟图书馆都惊魂未定,已经没法再自己去图书馆了。
医生在周四要宣布免疫球蛋白是否有效,这就相当于宣判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将要终结,所以他们就等待着。在等待的过程中还经历了一些差错,最后医生的答案是谨慎乐观,也就是不好说。玛丽莲生前曾经组织过一个读书会,这个读书会的成员都是一些知识分子,平时大家一起讨论一些书籍,其中有一个朋友叫艾弗瑞。有一天艾弗瑞到玛丽莲家来看望她,正说着话,突然门一打开,一群朋友走了进来。原来艾弗瑞把读书会里经常参加活动的好朋友都叫来跟玛丽莲告别,大家以信件的形式记述了玛丽莲对自己的影响,比如其中一封信上写道:“你可能不知道,自从我们相遇后,你对我有多么重要!”另一封信写:“你为我打开了何其丰富的世界啊!”还有一封写:“能认识你,我感到特别荣幸!”在这短短一小时的会面过程中,虽然玛丽莲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,但是即便如此,她也欣然接受。
欧文退休了以后经常会感受到淡淡的忧伤,他跟自己的事业告别了,而他这一辈子都在做心理咨询的工作,这正是他忧伤的来源,他再也没法参与到患者的生活中去了。他举了一个例子,这个例子可以让我们感受到心理医生的工作是多么复杂。曾经有一个叫作菲利斯的老人来找他做咨询,这是一位83岁的女士,她向欧文讲述了自己和她妈妈的故事。她的妈妈对她很不好,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,这导致她年纪很小时就离家出走了,甚至做了一段时间的妓女,最后成了医院里的麻醉师。等到她长大了以后,有一天,她接到姐姐打来的电话,得知妈妈快不行了,希望她能回去陪陪妈妈。她想,妈妈都快要死了,就还是去了她妈妈的床边陪着妈妈。她说自己是麻醉师,所以一辈子见过很多人离世,当她看到妈妈马上就要咽气时,她知道妈妈最后只剩几下呼吸就要咽气了,就在那一刻,她断掉了妈妈的氧气。这件事是她内心的纠结所在。
今天的这本书我很早就看完了,但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讲,这本书正是欧文·亚隆的《生命的礼物》。我曾经讲解过一本书,叫作《存在主义心理学的邀请》,其中就提到了欧文·亚隆,他是存在主义心理学的奠基人之一,还写过很多本以死亡为主题的书,比如《直视骄阳》《当尼采哭泣》《诊疗椅上的谎言》等,这些都是欧文·亚隆的著作。当他的人生真正直面死亡的时候,就是他和他的妻子即将分别的时候,他们合写了这本书——《生命的礼物》。什么是生命的礼物?很多人会有不同的解读,有人认为欧文·亚隆的妻子是他生命的礼物,或者他们相互为对方生命的礼物。但实际上,生命的礼物指的就是死亡本身。
欧文在这段时间里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,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做很多这样的思考和准备。他翻了一下自己的通讯录,发现自己年轻时最好的三个朋友都去世了,毕竟他已经88岁了。他们四个人曾在医学院里一起学习,一起旷课,一起做学术研究、讨论问题。在发现三个好朋友全都过世以后,他又想起了很多过去的老朋友,于是他上网去搜他们的名字,结果搜到的经常是一通讣告。
这对我们是一种提醒,我们在生活当中会积攒很多东西,但是到最后会发现处理它们变成了一件麻烦事。我原来在北大的旧书摊上经常能够买到很多老教授的藏书,我在心里边默默地说“败家子”,觉得有人把老教授有藏书票、签章的这些藏书拿出来,放在旧书摊上卖很可惜。但是后来想想,有可能这个所谓的“败家子”也已经八九十岁了,人生中的一切最终都会飘散。所以,虽然书中讲的是亚隆夫妇的离别,但是会给我们每一个人带来很大的冲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