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为什么讲同体的时候,《大学》里边要讲一个薄厚呢?把这个东西搞明白,你就了解了儒家和佛家最根本的分界线。王阳明说,最重要的就是爱得有等差。这是一个天理,就是天理当中就注定了是有差别的。你对你的父亲就要比对其它的老人要好一点,你对其它的人就要比对其它的动物要好一点,你对动物呢,就要比对植物可能要好一点,你对自己人就比对敌人要好一点,这个东西是天理。所以如果没有这么一个秩序的话,这个社会就乱了。所以儒家特别讲究的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,有厚薄才会有秩序,有了这个秩序以后你才会发现,这个社会能够结构在一起。
这个过程当中最主要的一件事,是你要能够分辨真我和假我。什么是真我?真我是本心、真体。就是我们经常会说,少一些私意。什么叫私意啊?我喜欢拿演讲举例子,就是有人问我说,樊老师,为什么我上台演讲总是紧张?我说上台演讲紧张就是私意泛滥。就是你心中充满着对于自己的关心,你心中充满着我讲的好不好,别人会怎么看我?当你私意泛滥的时候,你不是凭借着本有应该的表现去做这件事情,而是想歪了,脑子里面在想的是跟此刻本该具足的实体无关的东西,你会发现你根本心不在焉。这就是私意泛滥。
但是在这本书里边我才明白,最核心的王阳明的确不是佛教,王阳明是非常正宗的儒家。那根本是什么呢?在于薄厚的不同。要想了解王阳明,必须得对《大学》《中庸》非常熟悉。在《大学》里边有一句话,叫“其所厚者薄,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”,就是人和人之间是有一个薄厚的关系。王阳明的一个学生曾经问过他,大人与物同体,如何《大学》又说个厚薄?同体是什么意思呢?孟子说,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,这就是同体。就是我们能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我们能够像对待自己一样去对待别人,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对待身边其他的人,这种叫作同体。
但是佛家所倡导的是无分别,不但人和人无分别,人和动物也无分别。无分别心当然是一个非常高的境界,你真的能做到这一点,你会发现,真的心无挂碍,特别轻松。但是你在这个社会上,你是很难在这么一个明明有着等级、明明有着秩序的社会上去生活、去生存的。所以你看,很多修佛的人都出家,出家就是我不在这个社会上待着。但是要在这个社会上去维持这么一个秩序,维持这么一套游戏规则,儒家的东西可能会更管用一点。
这次我们不讲王阳明的故事,你们如果想了解故事的话,参看《王阳明大传》。我们就直接讲他的理论。王阳明的学术发展分成前三变和后三变。什么叫前三变?就是大概18岁到37岁这中间,有三次质的变化。第一次,18岁的时候,当他拜访过娄谅以后,认为“圣人必可学而至”。这时候他首先是泛滥于词章,然后研究格物致知的道理,每天格竹子,格到自己头疼,格不出任何东西来。这是向外使力的第一个阶段。
你看一下王阳明的理论,你会发现,他是真正接续了孟子血脉的人。孔子传到孟子,对吧?然后陆象山,王阳明,这是一路人。为什么呢?陆象山讲过“六经皆我注脚”,这话听起来好狂啊,说六经皆是给我做注脚的。不是一句狂话,这句话是一句老实话。为什么叫老实话呢?就是“千言万语,本心人体多方印证而已。”就是六经说了那么多的话,其实就是对我们本心人体的一个多方的印证。
所以所谓的“圣人无所不知”,是圣人对于天理没有障碍。所以“孔夫子入太庙,每事问”这件事情的知就是德性之知,而在太庙里边问的那些事叫作闻见之知,这就是区别。所以知行合一的这个概念提出之后,代表着王阳明在致良知的这一部分达到了一个最高的境界。这是他后三变的第二变。
所以“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,便是孝;致此良知真诚恻怛以事兄,便是悌;致此良知真诚恻怛以事君,便是忠。”只是一个良知,只是一个真诚恻怛。就是你只要秉持着良知去对待你的家里的老人,那就一定是孝,你秉持着良知去对待你的兄弟,那就是悌,秉持着你的良知去对待你的老板,这就是忠。所以外在的种种表现的核心都是一个一成不变的东西,这就是孔子所说的“吾道一以贯之”。
然后第二个字就是致。怎么样能够把它贯通下来呢?致的第一步是警觉,就是我们首先得学会对自己的习气有所警觉。我们讲过的《次第花开》、《透过佛法看世界》里边都说过,给我们带来最大困难的就是惯性,我们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惯性不断地作战,这个惯性就是不醒觉的状态。因此中国古人有一个说法叫“逆觉”,逆水行舟的逆,逆觉就是警觉。还有孟子说的“求放心”,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。什么叫求放心?你的心都跑到美国去了你都不知道,所以你要把那颗心找回来。这就是醒觉的过程。
有了第一步醒觉之后,然后接下来你要依赖的就是良知本身的力量。你要知道,你体内的良知一旦被调动起来以后,良知本身的力量涌现,这时候外在的涵养,还有包括一些居静、格物、穷理的这些功夫,都只是助缘而已。所以朱熹所强调的格物,然后所强调的这些居静,然后每天要静坐,每天养气,这些东西都只是助缘,是外在的东西,不可以本末倒置。就是王阳明在之前一直向外求的时候,他发现根本找不到,但是一旦你在内心当中去依靠良知的力量,去知道良知能够去判断这件事情,“所操益熟”的时候,这时候你发现它本身就具备极强的力量,把你带入到一个正确的循环当中。这是致的意思,就是贯通。首先是觉醒,然后是依靠。
所以王阳明说: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”“知善知恶是‘知’,好善勿恶是‘行’。”我希望大家能够记住这几句话。“知是行之始”,你得首先真知,然后你才能够真行。然后“行是知之成”,你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知道呢?怎么检验你有没有知道?直到做完的那一刻,你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知道。所以这两者是不可分割的。然后“知善知恶是知,好善勿恶是行”,你只知道好坏,你不去做,那就没有做到知行合一。这是王阳明王学里边最基本的三个概念,良知、致还有知行合一。
为什么呢?因为如果一个人要学习的话,绝对不是只有发奋以忘忧才能够学习。在美好、舒适的环境之下,你依然能够认真地学习。绝对不要去贪恋外在的环境,不要因为外在的环境的影响改变自己内心的志向。所以有没有静坐,有没有见到光影,对于一个人来讲都不重要。王阳明晚年根本不做这个事,所以到王阳明晚年的时候,他连静坐这种事他都认为不需要,因为时时刻刻都能够在良知之中。
那么最后我们还要讲一下,王阳明给世人留下来的四句教。这四句教是什么呢?就王阳明到了晚年,应该都是五十五岁以后了吧,五十六岁左右的时候,王阳明认为,他的学问要想传递给更多的人,应该遵循一个这样的次第。什么次第呢?第一句叫无善无恶心之体,就是我们的心的本体是没有善恶之分的。然后有善有恶意之动,就是当你有了善恶的区分,你知道凡事都有一个对错、有一个是非在的时候,你的意开始发动,叫意之动。然后知善知恶是良知,你能够分辨它,这个是良知。为善去恶是格物。就这四句,王阳明始终强调说把这四句话记牢。这就是修为的一个方向,再重复一遍,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
因此王阳明一再强调说:“二君相取为用,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道。若各执一边,眼前便有失人,便于道体各有未尽。”所以他最后还在另外一本书里边曾经有不同的记载,他说:“汝中需用德洪功夫,德洪须透汝中本体,二君相取为意,无学更无遗念矣。”他希望把钱德洪和王汝中这两个人的学习方法结合起来,让那个喜欢参透本体的人也要下一点工夫,然后让这个喜欢下功夫的人呢,也要努力去参透一点本体,把禅宗的渐宗和顿宗结合起来使用。“中人以上皆可接引”,就这个人只要资质差不多,我都可以教他学得好。这就是王阳明所说的四句教以及天泉证道的这段公案。
那么怎么才能够做到心中无挂碍呢?凭良知而行。所以当王阳明在龙场悟道的时候,他那时候因为迫于压力,刘瑾那边不断地派人要杀他,他压力很大,整天想着生死参不透,万一死得多难受这种感觉。所以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够洒落。然后他突然明白,只要我遵循良知,力行就够了,人生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所以到他最后那一刻躺在小船上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,他可以非常坦荡地说出来“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”,没什么话好说的。
这个过程当中最主要的一件事,是你要能够分辨真我和假我。什么是真我?真我是本心、真体。就是我们经常会说,少一些私意。什么叫私意啊?我喜欢拿演讲举例子,就是有人问我说,樊老师,为什么我上台演讲总是紧张?我说上台演讲紧张就是私意泛滥。就是你心中充满着对于自己的关心,你心中充满着我讲的好不好,别人会怎么看我?当你私意泛滥的时候,你不是凭借着本有应该的表现去做这件事情,而是想歪了,脑子里面在想的是跟此刻本该具足的实体无关的东西,你会发现你根本心不在焉。这就是私意泛滥。
之前咱们讲过《王阳明大传》,没有讲过瘾,为什么呢?那里边全是故事,等于我们用那本书把王阳明整个人生的经历介绍了一遍。但是很多书友也反映,没有好好地讲王阳明的哲学含义。后来我就去找,找来找去,找到了一本特别棒的书,叫作《王阳明哲学》。这本书的作者是蔡仁厚先生,蔡仁厚先生是牟宗三先生的学生,他们师徒都是研究王阳明的高手。
这本书里边,我才算真的明白了王阳明。之前对王阳明有很多误解,我一直以为王阳明其实是佛老的一种变体,就是他参禅悟道,他所说的很多东西跟佛教真的很像。比如他说,人人心中自有一个仲尼在,就好像佛祖说的,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。他天泉证道的时候说,一个是给利根器的人准备的,一个是给普通人准备的,这就很像禅宗所讲的渐宗和顿宗的区别。所以我总觉得王阳明是学佛学的时间长了以后,把它包装成了一个新的样子,没有看出他和禅宗的根本区别。
但是在这本书里边我才明白,最核心的王阳明的确不是佛教,王阳明是非常正宗的儒家。那根本是什么呢?在于薄厚的不同。要想了解王阳明,必须得对《大学》《中庸》非常熟悉。在《大学》里边有一句话,叫“其所厚者薄,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”,就是人和人之间是有一个薄厚的关系。王阳明的一个学生曾经问过他,大人与物同体,如何《大学》又说个厚薄?同体是什么意思呢?孟子说,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,这就是同体。就是我们能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我们能够像对待自己一样去对待别人,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对待身边其他的人,这种叫作同体。
然后接下来出入佛老,就是他喜欢跟道士、跟和尚待在一块儿。甚至有一段时间,王阳明都已经修炼到据说是开了神通了,他在洞中打坐,他会告诉童子,有几个朋友来看我,你去接他们一下,这种事都有。但是王阳明后来觉得这些事没意思,尤其是他在寺庙里面待着的时候,有一段时间特别思念自己的父亲和祖母,因为他的母亲去世得很早,他特别思念自己的父亲和祖母。
这话太难懂了。“未发之中”,用我的俗话讲,就是能够特别容易地找到合适的那个点。就好像打太极拳,我跟一个太极高手曾经聊过,就是打太极拳两个人推来推去,推手推什么呢?他们在找点,就是推的过程当中找对方身上的那个支点到底在哪儿。无论你的身体多么复杂,你总有一个力是你的那个核心的点,找着那个合适的点,轻轻一敲,这个人就飞出去。
比如说孔夫子进太庙,“子入太庙,每事问”,这也是《传习录》里边的一段对话。然后大家就说,圣人不是都知道吗?圣人应该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“子入太庙,每事问”呢?然后旁边的人说,“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也”,说鄹人的这个孩子,就是孔夫子,这个人谁说他知礼啊?“入太庙,每事问”,什么事都问。然后孔子说“是礼也”,我“每事问”这件事就是礼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