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事后复盘就会发现,骆秉章人其实不差,他甚至救过曾国藩的命。“骆秉章并不反对湘军建军的思路。他之所以和曾国藩冲突,是不满意曾过于揽权,让他这个正牌巡抚手中无兵无将。湖南绿营不堪大用,湘勇都由曾统带,别说出省作战立功,连本省镇压会党,他都不得不仰仗湘军。巡抚手头无兵,自然要和曾国藩争斗夺权,而王錱归属骆秉章后,骆秉章有了直属的军队,心中安定,自然也就不再在湘军发展的事情上掣肘,反而一心一意做起了湘军后方的当家人。可见王錱一军划归骆秉章,非但不是坏事,反而是曾国藩应该主动去做的好事。不受曾国藩直接管辖的湘军派系越多,其他同僚乃至朝廷对他也就越放心,湘军的发展也就越顺利。”我们事后看是这样。曾国藩后来也理解了这一点,但是当时的曾国藩“做事只知当仁不让,却不知和光同尘”。他用的都是儒家这套光明正大的方法,没有理解和光同尘的重要性,所以他跟自己的部属闹掰了。
一直到1854年2月25号,曾国藩认为自己的兵练好了,可以东征了,于是发表了《讨粤匪檄》。《讨粤匪檄》这篇文章写得一般,但是道理说得非常清楚,很有意思。太平天国洪秀全、杨秀清他们造反,理由是什么呢?他们所利用的是满汉的矛盾,就是咱们是汉人,他们是满人,所以我们要造反。那曾国藩作为一个汉人,怎么跟提出满汉矛盾的人去交锋呢?他提出的镇压理由是礼教的问题,就是我们大家都是儒生,是读儒家的书长大的,我们信奉的是孔教,现在太平天国跳出来说咱们都是上帝的兄弟,这不是很奇怪吗?所以,曾国藩把太平天国定为邪教,然后进行征讨。
“李续宾只用了三天就攻克了桐城。……自率七千人攻打舒城,这次仍是三天不到就拿下舒城,庐州门户顿时洞开。……尤其打下桐城后,为了提升士气,湘军纵兵抢掠,士卒都发了大财。”这招用错了。大家知道李自成的部队为什么后来失去了战斗力吗?因为李自成攻进了北京以后纵兵大掠。没有纵兵大掠的时候,这些士兵都有军纪在身,守纪律、听指挥,最重要的是没有钱,有理想、有愿景(就是我一定要打胜仗),所以能作战。在北京大肆抢掠以后,士兵都成了有钱人,一算身家比老家地主还有钱,所以一个个都着急跑回家。所以当李续宾让他的士兵也发了财以后,士兵的战斗力就开始下降。
“当夜四更天时,湘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太平军营垒旁。”李秀成后来回忆说,当时若是湘军能够提前一个时辰开战,太平军必败。虽然太平军人多,湘军人少,但是这支湘军战斗力强,而且最重要的是,夜营突袭的时候,人多反而容易发生自我踩踏的乱局。可当时李续宾有点胆怯了,说等一等,等到黎明时分再发动攻击。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起了一阵大雾,雾特别大,前面看不清了,“咫尺之间莫能相辨”。
但是李秀成跟陈玉成确实也是能干,他们竟然破了江南大营。江南大营的守将张国梁,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,他虽然不是湘军,但是江南大营帮助湘军牵制了太平军很多兵力,他们围着南京。这时候你会发现,湘军和太平天国都面临这样的尴尬:军队集中在一边就能打赢,如果分散就容易输。但他们都很难集中兵力。一边有江南大营的围困,一边有湘军的力量,陈玉成和李秀成经常是在两边不断地调度。“后人可以清楚地看到,如果陈玉成军团在上游,上游战场太平军就能有微弱优势;如果陈玉成军团赴下游,陈玉成和李秀成合力就能压制江南大营。”
过去有一种说法认为曾国藩打败太平天国,是因为列强站到了清朝这一边。但这本书考证后认为,这种说法并不确切。一开始列强也在判断到底支持太平天国还是支持清朝,支持太平天国的理由是他们也是信仰上帝,那是不是可以支持他们一下。但他们派人到太平天国里一看,发现根本没法支持,因为这些人的政策制度是非常保守的,他们认为跟清朝至少还能谈判,但跟太平天国没法谈判。因此经过考察,列强决定还是应该支持清朝。但是他们并没有派更多的部队,而是选择“武装中立”。就是你们不要影响我的商船和贸易。湘军围安庆的时候,为什么太平天国能够坚持那么多年?因为安庆守军和外国人的商船不断地进行粮食贸易,而清军不敢攻打外国人的商船。这不仅是因为船上有武装,也是因为你一旦攻打容易造成外交事件,就会惹出更多的麻烦。
过去我们说湘军打仗叫“结硬寨、打呆仗”,就体现在这里,用大量的壕沟围城。用壕沟围城的好处在于反攻为守。你让我攻城,我肯定死得多,但是我用深深的壕沟把城围起来以后,相当于我建了一座城,对方要出来进攻,就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。但这样做的意义并不是打下安庆,曾国藩的目标很简单,叫作“围点打援”。像陈玉成这些将领,他们的家小、辎重都在安庆城里边,安庆城被围,他们总得救自己老婆孩子。如果你带人来救,我就打你城外的援军,这样能够有效地消灭太平军的有生力量。与此同时,曾国藩还向皇帝举荐了左宗棠,所以左宗棠开始带兵。
那不造反的同时,怎么保全性命呢?曾国藩的政治手腕真是用到了极致,他的方法是分了大量的军权给李鸿章。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呢?如果曾国藩把军权全部交出去,那就是“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”,因为他手上没有兵了,慈禧想杀他就变得很容易。但是你如果不交军权,你又是慈禧的心腹大患,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。所以曾国藩想出的办法是,我分一部分军权给别人。给谁呢?给我的学生李鸿章。李鸿章你也不要叫湘军,你叫淮军,你直接向慈禧太后汇报,跟我没关系。这样一来,好了,我可以把我湘军的兵权交出来。所以曾国藩后来就搞洋务运动去了,亲自设计船、大炮等各种各样的东西。曾国藩虽然交出了兵权,但是在军界依然有着非常有力的支持,慈禧也不敢把他怎么样。但同时他手下没有湘军了,慈禧也不至于治他的罪。曾国藩用这样的方法求得了自保,让李鸿章带领淮军,并且任江苏巡抚。你看,李鸿章虽然总逃跑,但是对曾国藩来讲,这个人还是非常重要的。
曾国藩到了省城以后,因为没有正式的官职,他就给自己立了一块牌子,叫作“湖南审案局”(我们在《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》讲过)。曾国藩认为时局之所以乱,是因为有很多“当审不审之案”,就是很多案子放着不管,官方没有作为,所以有很多“应办不办之案”和“当杀不杀之人”。所以,他决定自己弄个小法庭开始审案。这个审案局在数月间杀了两百多人,要么直接杀死,要么乱棍打死,手段都比较残酷。他主要杀的是乱民,还有给这些乱民提供乱因的人。因此,人们给曾国藩起了一个外号叫“曾剃头”。曾剃头这个外号,不是因为后来曾国藩打太平天国,而是因为他在湖南审案局的时候杀人太多。曾国藩这样做的理论是什么呢?你看到火就会感觉很危险,烧得熊熊烈火,但你平常听说被火烧死的人少;水看起来很柔和,没什么危害,但是被水淹死的人很多。因为老百姓觉得水不可怕,反而容易被水淹死。因此政府应该“火烈民畏”,让老百姓知道犯法是要杀头的。
王錱希望被提拔,但是当时曾国藩的管理方式特别简单,他手下的所有人都是直接向他汇报,每一个人即使能力再强,也只能够统领五百士兵,这是一种完全扁平化的管理方式。曾国藩自己同时管理很多营官,但是每个营官即使再厉害,只能管理五百人,这就让那些能干的人没法施展,所以后来曾国藩与王錱二人产生了裂痕。这个裂痕来自哪儿呢?王錱不是没钱吗,湘军都没钱,于是当时的湖南巡抚骆秉章找到王錱,说:“我给你钱,我作为地方主官可以给你提供军饷,但你以后要听我调动。”
但事后复盘就会发现,骆秉章人其实不差,他甚至救过曾国藩的命。“骆秉章并不反对湘军建军的思路。他之所以和曾国藩冲突,是不满意曾过于揽权,让他这个正牌巡抚手中无兵无将。湖南绿营不堪大用,湘勇都由曾统带,别说出省作战立功,连本省镇压会党,他都不得不仰仗湘军。巡抚手头无兵,自然要和曾国藩争斗夺权,而王錱归属骆秉章后,骆秉章有了直属的军队,心中安定,自然也就不再在湘军发展的事情上掣肘,反而一心一意做起了湘军后方的当家人。可见王錱一军划归骆秉章,非但不是坏事,反而是曾国藩应该主动去做的好事。不受曾国藩直接管辖的湘军派系越多,其他同僚乃至朝廷对他也就越放心,湘军的发展也就越顺利。”我们事后看是这样。曾国藩后来也理解了这一点,但是当时的曾国藩“做事只知当仁不让,却不知和光同尘”。他用的都是儒家这套光明正大的方法,没有理解和光同尘的重要性,所以他跟自己的部属闹掰了。
这件事情还导致了曾国藩和左宗棠的绝交(当然是短期的绝交)。因为左宗棠写信,话说得特别不客气,总批评曾国藩。在曾国藩最难受的时候,左宗棠还批评他。曾国藩在家里边有多痛苦呢?应该是得了抑郁症,失眠、睡不着觉,脾气大的时候甚至乱骂人。最丢脸的一次,他连他的弟媳妇都骂。在古代,一般我们讲叔嫂之间的关系,轻易都不能说话,更何况是红脸骂人。曾国藩那是被逼急了,那时候他的情绪太糟糕了。但就是在这段时间里,曾国藩开始读老庄。为什么读老庄很重要呢?中国人意气风发的时候,一般都是读四书(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),当人生遇到挫折,遇到困惑,甚至面临生死的时候,往往就会找出老庄来安慰自己。“自读老庄悟道,曾国藩懂得了在官场上‘知雄守雌,卑弱自持’。第一个改变,就是懂得自省和谦虚,凡事先找自己的不足,而不再一味抱怨他人无理。”
接下来我们讲安庆之围。陈玉成和李秀成的观点不一样,陈玉成因为家小都在安庆,所以他的目标是保安庆,一定要想办法解安庆之围。而李秀成负担比较轻,又有战略眼光。作者认为此时最具战略眼光的人,就是李秀成和曾国藩。李秀成认为我们应该去江南,放弃安庆甚至南京,把天王救出来,可以去浙江。他们双方的态度不一样。
曾国藩严参湖北的前巡抚崇纶,皇帝倒是满足了他,但是曾国藩也因此得罪了很多官场人士。这个时候曾国藩打仗比较顺,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未遇劲敌,跟他打的人在太平军中还不算最厉害的。比如说后来在黄梅遇到的罗大纲,就很厉害。还有在湖口县遇到了石达开,曾国藩中了石达开的计策,战败后他再次投水,后来又被大家拉住。拉住以后,曾国藩说:“你们不让我跳水,那我就骑马冲锋到对方阵营里边死掉。”他说要骑马直接朝太平军的阵营里边冲,又被亲兵们拉住。
这本书里边有一个观点特别让我佩服,曾国藩之所以能够打赢这场战争,是因为曾国藩是一个“穿越者”。曾国藩没打过仗,他是一个纯粹的书生,为什么能够越打越厉害,使湘军的战斗力如此之强?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,是曾国藩带着现代的思想打古代的仗。曾国藩在跟着老师学考据学的时候,最大的一个收获是什么?大家知道,考据这种事情必须“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”,它跟过去的孔孟理学是不一样的。理学(包括心学)不讲究证据,讲究体悟,但是考据学讲究的是证据。曾国藩在研究考据学的过程当中,养成了接近现代的学术思维方式。这使曾国藩明白,过去的兵书只能参考,不可过分当真。他的办法是打一仗赶紧总结,这就是一个不断地自我学习、循环迭代经验的过程。
咸丰帝的父亲道光帝是一个非常简朴的人,像满族武士一样喜欢骑马射箭,穿的黄袍上都打着补丁,他打补丁是为了让大家都节俭点。他一打补丁,这些大臣们也都跟着打补丁。有一天,道光皇帝问大臣曹振镛:“你们家这补丁多少钱一个?”曹振镛一听,心想肯定有猫腻,为什么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。然后他就故意把打补丁的价格提高了十几倍,说:“三钱银子。”他跟皇帝讲打一个补丁三钱银子,这个价格已经是提高了十几倍的了。结果皇帝感叹说:“毕竟是你们宫外物价低,宫内日子不好过,我这一个补丁要五两银子。”你想想这个内务府有多坏。但是像曹振镛这样的官员,又不敢得罪内务府,所以只能打马虎眼。后来皇帝又问:“你们家吃鸡蛋得多少钱?”曹振镛说:“臣自幼身体多病,未曾吃过鸡蛋。”他不敢对皇帝说鸡蛋的真实价格。就是这个曹振镛,当时提出了“多磕头、少说话”这句话。
但事后复盘就会发现,骆秉章人其实不差,他甚至救过曾国藩的命。“骆秉章并不反对湘军建军的思路。他之所以和曾国藩冲突,是不满意曾过于揽权,让他这个正牌巡抚手中无兵无将。湖南绿营不堪大用,湘勇都由曾统带,别说出省作战立功,连本省镇压会党,他都不得不仰仗湘军。巡抚手头无兵,自然要和曾国藩争斗夺权,而王錱归属骆秉章后,骆秉章有了直属的军队,心中安定,自然也就不再在湘军发展的事情上掣肘,反而一心一意做起了湘军后方的当家人。可见王錱一军划归骆秉章,非但不是坏事,反而是曾国藩应该主动去做的好事。不受曾国藩直接管辖的湘军派系越多,其他同僚乃至朝廷对他也就越放心,湘军的发展也就越顺利。”我们事后看是这样。曾国藩后来也理解了这一点,但是当时的曾国藩“做事只知当仁不让,却不知和光同尘”。他用的都是儒家这套光明正大的方法,没有理解和光同尘的重要性,所以他跟自己的部属闹掰了。
江南大营被破,湘军的状况也很危险,因为这时候整个太平天国的势力连成片了。在这一刻,皇帝才授予了曾国藩两江总督的头衔。曾国藩能够得到两江总督的头衔,还跟一个人有着很大的关系。这个人就是慈禧的死对头肃顺。看过《两宫皇太后》的朋友,会熟悉这个名字。肃顺告诉皇帝曾国藩这人可堪大用,所以咸丰皇帝授予曾国藩两江总督的官职,让他把所有的兵力集中调配。否则没有一个人作为主帅统领军队,军队的力量分散,就很容易出现我们前面讲的三河大败,因为相互不救援。
曾国藩身边有一个学生叫李鸿章,李鸿章一贯善于逃跑,果然这时候他又先一步跑掉了。由此可见,李鸿章是一个非常圆滑的人。但这次战役中,曾国藩的心态已经跟之前屡屡要跳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,从中能够看出曾国藩的人生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化境。什么样的化境呢?即使每天战斗再激烈,他都要跟幕僚下一盘围棋,这盘围棋他称作“养心棋”。每天下养心棋的时候,要看看自己的棋局乱不乱,结果是棋局不乱。他闲暇的时候最喜欢读的书是《红楼梦》,在军营中每天熟读《红楼梦》。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,但是他可以淡定地面对生死,所以人们判断,此时曾国藩心学的修炼已经达到了一个高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