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做完了以后,我们就要问一个问题了。樊老师,您刚刚问到人多导致城市病,城市病真的是人多导致的吗?那我的发现就是,人多是导致问题的原因之一,但这个原因真的不重要。比如从城市拥堵的角度来讲,我们算了一个拥堵指数,在中国最大的城市,拥堵指数大概是1.7,在中国最小的城市,拥堵指数也有1.6,这个差别其实不大的。还比如工业污染,我们算了数据,跟人口规模多少是一种非常弱的关系。
陆铭:留守儿童的问题,最后的解决方法就是跟父母进城。道理很简单,就是我们前面讲到,城市里产生大量的工作岗位,父母只有不断地进城,才能找到更高的收入和更好的工作,而且同时有利于那些在农村留下来的、越来越少的人的收入提高。那么这时候如果你违背这个规律,说父母不要进城了,第一,他的收入怎么提高?第二,城里会出现劳动力短缺,整个中国的经济、竞争力怎么维持?所以给定了人口流动的方向,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孩子跟父母进城,在城市里享受公共服务和教育。
樊登:陆教授,您这本书最震撼我的地方是开篇的这张图。首先这张图是全世界的夜间的夜景图,你会发现亮的地方是有限的。这是您从资料里边找到的?
通常来讲,一个国家经济集中的地区有两个非常明显的特征。第一个特征就是沿海。比如前面你看到的那个夜晚的灯光图,你会发现,我们那几个大陆像镶了一条金边一样。
陆铭:这就是我们对很多经济规律不理解,我们前面实际上已经聊到一个话题了,就是我们很多人都觉得东南沿海地区的发展是政策给出来的。看看中国当代历史,好像是这样,因为我们当时在开放的时候有四个特区,后来又是十四个沿江、沿海城市,然后再开放海南。的确,我们的开放是从东南沿海开始的。但是我的研究就在讲一个道理,其实当时东南沿海的发展、崛起,只是因为天时、地利,再加上人和,就是我们的政策是用对了时间和地方。那么所谓用对了时间,就是中国经济开放了。大家想,如果中国经济是一个封闭经济,那城市是在沿海,还是在内陆,还是在东北……
陆铭:你还要接近中心。所以现在城市里要打造15分钟生活圈。那我们来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要打造15分钟生活圈,如果把这个城市铺开来摆,能不能做到?要是集中起来摆,打造一个15分钟生活圈就会更容易。
樊登:我当年在电视台做主持人,怎么转型去讲课的呢?就是因为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,在婚礼上碰到一哥们儿坐我旁边。我说:“你们在干吗呢?”他说:“我们现在招老师来讲课。”我说:“那我也可以试试。”我就开始讲课,整个人生方向就改变了,从一个主持人就变成讲课的了。
陆铭:我觉得必须先讲一件事,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和就业的选择其实是有差异性的。我们今天讲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,但小城市也有小城市的好。小城市的生活比较安逸,成本也不是那么高,比如你看小城市很多人的生活方式,中午回家是要睡午觉的,然后下午2点半,甚至3点钟才上班。我觉得每个人的要求不一样,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去选择。
陆铭:隐形的,你看不见的。我做过实验,我在大学里面做演讲,我就问下面听众:“你们喜欢大城市吗?”大家就举手,一举手,超过一半的人说:“我不喜欢大城市。”然后我再问:“如果今天我们没有任何制度上的制约,你可以在中国选一个地方去就业,北上广深和其他地方你选哪儿?”超过一半的人又选择大城市。所以你看,人的思维是很矛盾的,他一方面恨大城市,觉得大城市各种不好——这是我们平常比较直觉的反应,大城市压力大、物价贵、拥堵,上班要两小时。但是我们很少把在大城市享受到的好处跟人多挂钩在一起。
陆铭:对的。现在很多人觉得,陆老师你讲这些事情都是以前的了,我们现在都线上化了,都有无线网络了,有腾讯会议了,我们可以在家办公。我在书里讲到,在家办公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,它没有随机的见面。其实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和创新,随机的见面是非常重要的。比如我们刚才讲的苹果公司,就让你去上厕所,然后互相碰到,就聊一聊。聊一聊,机会就来了。然后我们研究社会科学的人,有一件事经常要做,就是开会。主办方不接受线上参会,必须线下。那大家就觉得很奇怪,线下参会要坐飞机过去,还要住酒店,多贵啊。我告诉你,开国际会议的时候,你做论文报告,其实是讲旧的、已经做完的东西,真正重要的就是喝咖啡的时候。很多朋友就会说:“很多年不见了,你最近在做什么?”大家一聊天,新的东西出来了。所以线下开会特别重要。
相比较而言,那我们来谈谈中国的北方和东北。对于京津冀地区,我自己的看法是应该找一条轴线,就是京津冀城市带,从北京到廊坊、到天津。因为这条轴带可以依托北京的创新发展。因为到今天,北京的创新发展在中国可以说是一骑绝尘,你看它的……
陆铭:不要跟运输有那么大联系的行业,其实也可以的。那么未来绝大多数地方是发展什么样的行业呢?其实就是农业、旅游加自然资源。农业就是我们要吃饭,至于旅游,那等到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以后,就会想要旅游。其实今天旅游业是大爆发的,如果不是因为疫情的话,中国今天正进入旅游业大爆发的时代了。你觉得像这样的产业,需要人多好还是人少好?
其实您前面也问到,那我们作为普通的“吃瓜”群众,我们今天明白这些道理有什么用呢?其实就能指导你的个人选择。比如你的职业,如果你是做旅游的、做民宿的,我也看到很多人就到很偏远的地方去发展民宿,那你就适合待在偏远的地方。还比如你是做文化保护工作的,也一样。而且像中国今天农业发展得很快,前一段时间我们交大安泰的DBA(工商管理博士)的一个来自宁夏的学生做了一款葡萄酒,正好我们举办了一个学员活动,大家就共享葡萄酒。因为我对葡萄酒还挺感兴趣的,我一喝这酒,就说:“这酒好,绝对不输给法国最好的酒”。我一问,他说是宁夏产的,这挺好嘛。你要是做这种行业,就可以待在偏远地方。还包括做旅游行业,我今年暑假就往偏远的地方跑,去了沙漠。我到了青海的盐湖,在我们上海绝对没有这种风光。如果你做旅游行业,那你就往偏远的地方去。但是,如果你的职业与金融、科创、教育、IT(互联网技术)有关,或者你做高精尖的行业、制造业……
陆铭:不方便。不仅是因为不方便,当你老了以后,要是还走得动路的话,你最后还是会想:我是不是可以看看电影、看看画展?
陆铭:我经常被大家指责,有的人听了我讲的东西慢慢理解了。比如曾经有一个东北人,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。他一开始就觉得接受不了,他说:“凭什么我的老家只能种树和养熊呢?”
但是它有一个代价,就是我在我的书里举过一个房价的例子,因为我们今天肯定会谈到房价。我们都觉得大城市房价贵,大城市房价贵有很多原因。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,我在书里打过一个比方:大城市的房价贵,从需求侧来讲,就是你为大城市的生活付的一张门票。因为我前面讲到服务业有个特点,服务业是需要面对面的。比如我们前面讲,你到某个餐馆吃饭,不能在南京叫上海的外卖吧?你住在城市里,只要你想去,你就能吃到秘鲁菜。再比如文化生活,在上海或北京这样的城市里有一个演出、歌星的演唱会,那你如果乘着高铁到上海来看,还是不方便的。所以你为了接近这样一种丰富的消费,最好就住在大城市里。那么当大家都想住在大城市的时候,那你得买张票吧?
陆铭:海岸线。那么第二个特征,就是集聚在大城市周围。刚刚你看那张美国50%GDP的分布图,哪怕是在沿海地区,其实也是集中在沿海地区的大城市周围,比如纽约、旧金山,或者洛杉矶。如果不是沿海的大城市,而是在内陆的话,基本上也是像我们讲的,在中国就是省会城市,在别的国家(美国)的话,就是一个州的经济中心,比如芝加哥。但其实你看那些所谓的内陆的大城市,往往又都是沿河的城市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的城市发展有一个特征叫“路径依赖性”,也就是城市今天的发展其实跟历史有关。虽然经过历史变迁,有些城市会相对来说衰落,比如我们在节目之前讲的,您是西安人,西安在以前丝绸之路的时代,我们人类的贸易是通过骆驼来实现的,那它就是大城市。但是现在的这个世界,实际上是海洋贸易驱动的。从陆上贸易到海洋贸易中间有一个过程,就是沿河贸易。所以你看世界上有很多城市,你可以叫它们内陆城市。
但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。实际上我们从经济学的角度研究世界上的各种规律,包括产业发展的规律,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叫技能互补性。所谓技能互补性就是说,一个城市的产业结构越升级,其实越会产生大量的、对于学历水平并不是很高的人群的需求。比如企业里要有一些辅助的岗位,例如保洁、保安;像我们现在在城市的生产性服务业里面,要有一些快递员,这个其实是为生产服务的;还比如企业要有食堂。还有就是在消费领域,有一件我觉得大家都没有办法否认的事情,就是只要人的收入水平逐渐提高,肯定会增加消费。那增加什么消费呢?以前收入低的时候,大家可能就是花钱吃、穿,买东西。那现在呢?
陆铭:对的。现在很多人觉得,陆老师你讲这些事情都是以前的了,我们现在都线上化了,都有无线网络了,有腾讯会议了,我们可以在家办公。我在书里讲到,在家办公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,它没有随机的见面。其实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和创新,随机的见面是非常重要的。比如我们刚才讲的苹果公司,就让你去上厕所,然后互相碰到,就聊一聊。聊一聊,机会就来了。然后我们研究社会科学的人,有一件事经常要做,就是开会。主办方不接受线上参会,必须线下。那大家就觉得很奇怪,线下参会要坐飞机过去,还要住酒店,多贵啊。我告诉你,开国际会议的时候,你做论文报告,其实是讲旧的、已经做完的东西,真正重要的就是喝咖啡的时候。很多朋友就会说:“很多年不见了,你最近在做什么?”大家一聊天,新的东西出来了。所以线下开会特别重要。
樊登:所以我觉得您今天讲这本书,对于我们很多人理解中国的经济,以及理解自己安身立命的逻辑有很大的帮助。这书里边还拍了好多照片,比如一个小小的城市,修六车道的马路,然后旁边打算建设工业园区,打算做招商引资,最后你发现都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