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世宁:晚上时我们会帮她把眼睛闭上,到了第二天早起,再帮她打开。像这种病人,我们帮她闭上眼睛以后,有时候还会给她用上镇静剂,帮助她入睡。但是有一次,可能镇静剂的剂量不够,因为她的眼睛被纱布盖着,我们也没发现她没睡着。我们就在外面讨论她的病情,她听到了以后就哭了。她在后来的访谈中说:“我那么年轻,我孩子才6岁,我可以忍受你们拼命地扎我的血管(用于血气分析),我听见隔壁床被抬走了,听见护士说哪个病人又大出血了,听见某个人的家属放弃了,这些我都可以忍受,难道我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吗?”
薄世宁:那还是在我当实习医生的时候。有一个15岁的小女孩,她的病很奇怪,在当时是一个非常疑难的病例。她一直恶心呕吐,恶心呕吐可能是肝炎,或者是胃不舒服,那么做胃镜检查是最常见的方法。但是这个小孩持续地消瘦,而且过了一段时间以后,她的下腔静脉里开始长血栓。下腔静脉是人体主要的一条静脉血管,管径非常粗大,血流很快,这个地方通常是很难长血栓的。那么一个15岁的孩子,既没有肿瘤,又没有凝血系统的问题,为什么会长血栓?还恶心呕吐?
薄世宁:所以,有时候劝老头、老太太完全不去相信这些东西也很难。最好的方法就是,让他们在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时,也请他们一定要相信科学。我们可以把更多的科学知识普及给他们,比如把我的一些短视频发给他。当他们能相信科学时,他们的选择大概率是正确的。如果你完全不让他们去信偏方,这也很难做到。
这个手术应该说是非常成功的。但是手术过后,医生把他送到我那儿时,他的凝血垮了。因为他消耗了大量的凝血因子,导致他的创面开始渗血。我记得那天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,就是护士把他从手术转运车上往床上一搬,我就听到监护仪开始“嘀嘀嘀”地报警,他的血压就一直往下掉,我们不停地给他输血。我们太想救活他了,他只有38岁。我还记得他的父母是山区的农民,他的父亲当场就瘫倒了,他的母亲一直说“你救救他,你救救他,我就这一个孩子,我的血可以都给他”。
薄世宁:ICU这个词是英文Intensive Care Unit的首字母缩写,国内通常翻译成重症监护室。协和医院把它称为加强医疗科(重症医学科),我们医院把它称为危重医学科。ICU接收的应该是医院里病情最重的病人,通常是这么几类,第一大类是急性器官衰竭的病人;第二大类是发生意外情况的,比如在住院过程中突然心跳停止的病人;第三大类是处于手术危险期的病人。这些年来,很多老人也能做手术了,一方面是因为麻醉技术的进步,另一方面是因为外科手术的进步,更重要的是因为ICU技术的进步,它可以帮助病人度过危险期,以前这些老人的身体可能无法承受手术。ICU里主要是这三大类病人。
薄世宁:晚上时我们会帮她把眼睛闭上,到了第二天早起,再帮她打开。像这种病人,我们帮她闭上眼睛以后,有时候还会给她用上镇静剂,帮助她入睡。但是有一次,可能镇静剂的剂量不够,因为她的眼睛被纱布盖着,我们也没发现她没睡着。我们就在外面讨论她的病情,她听到了以后就哭了。她在后来的访谈中说:“我那么年轻,我孩子才6岁,我可以忍受你们拼命地扎我的血管(用于血气分析),我听见隔壁床被抬走了,听见护士说哪个病人又大出血了,听见某个人的家属放弃了,这些我都可以忍受,难道我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吗?”
我们就给她用上了血浆置换。第一次做血浆置换的时候,她的手动了一下,就是开始有这样的动作(手指微微抬起来)了。我记得那天我特别高兴,就蹲在她的床边,说:“你们快来看,她的手开始动了。”到了第二次血浆置换的时候,她的胳膊就可以抬起来了。第三次血浆置换的时候,她就可以脱离呼吸机了。在做了五次血浆置换之后,她就痊愈了。后来这个人就经常在我的短视频下面留言,她说:“无论你遇见什么困难,请一定相信医学。”
薄世宁:我就在书中提到,为什么“不放手”?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:每个人的生命都会成为过往,你们这么做到底值不值?其实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问题,很多人都会问这个问题。死神永远是最后的胜者,但是在我们看来,你个体生命的长度,你的尊严,还有你的价值,都特别重要。
薄世宁:而且这个手术难在哪里呢?你想,要从主动脉的表面去剥离肿瘤,很容易把主动脉剥破。那么我们首先要放一个支架,像网一样把动脉从内部撑起来,然后从表面一点点剥离肿瘤,这是第一个难点。第二个难点,这个肿瘤已经侵犯了脊柱,所以要切掉八节椎体。椎体切掉以后,人就没办法直立行走,只能永远躺在床上了。因此,还要给患者植入一段3D打印的椎体。另外,这个手术的创伤很大,要切掉大量的软组织、肌肉和骨头,那么应该如何填塞伤口使其愈合?这些都是难点。
薄世宁:在今天,医学的发展已经完全超越一个人能学习的知识的极限了,即使你这一辈子不停地学,也不可能解决这个复杂的问题。比如刚才那个病例,他可能需要很多科室的医生共同参与。简单说,MDT就是多学科协作,它带来了很多好处。一方面,你能解决复杂问题,刚才那个那么复杂的问题都可以解决;另一方面,多学科协作可以对抗风险。
薄世宁:我心想,这个人怎么这样,怎么问我甘露醇的分子量是多少?我说我记不住,他说:“记不住也不要紧,我再考你第二个问题,你觉得甘露醇能干啥?”我说:“脱水,脑水肿了以后可以用甘露醇脱水。”然后他就问我有没有见过用甘露醇脱水的案例,我说没见过。于是他就给我讲了一个病例,他以前参与过一场脑部深部手术,要把脑组织扒拉开,结果拉来拉去,脑组织就肿了。就在要关颅的时候,助手就喊:“老师,脑子肿了,关不上了。”那时候的基大夫还是个实习医生,他心里就特别着急。他的老师就让他别着急,挂上一瓶甘露醇。在用了甘露醇以后,脑组织一下子就消肿了,效果就是这么好。他说:“我告诉你甘露醇的分子量是多少,你记住了,我们当医生的,要知其然,更要知其所以然。”后来我就觉得很愧疚,基大夫把基础知识掌握得这么好。后来,我们就到了医院给这个小姑娘做诊断,我的老师给他汇报病例。基大夫就去看这个病人,一点点查体。我记得那时候基大夫举着CT片子看了十几分钟,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,闭着眼睛思考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戴上眼镜说:“请大家打开《实用内科学》第……”他报了一个页码。
后来,警察就发现他抱着一个双肩包。警察要看看那双肩包,这孩子就抢包,不让警察看。但警察简单地翻了翻,翻出来什么呢?一包榨菜,一个发霉的面包,两件换洗的衣服。然后他就把这些东西塞回去了。警察把他送到北五环外的一家医院,那个地方住着很多流浪人群和有精神障碍的人群。在那里,国家会负责承担他们看病、吃饭、住院的费用。警察把孩子送过去以后,医生说必须查包,因为如果不查包,万一带进去危险品怎么办?于是,几位医生就把这个孩子按住,翻看他的包。医生从里面掏出了榨菜、衣服,但还是觉得这个包很沉,所以他们就再往底下掏,发现里面有个暗层。
薄世宁:晚上时我们会帮她把眼睛闭上,到了第二天早起,再帮她打开。像这种病人,我们帮她闭上眼睛以后,有时候还会给她用上镇静剂,帮助她入睡。但是有一次,可能镇静剂的剂量不够,因为她的眼睛被纱布盖着,我们也没发现她没睡着。我们就在外面讨论她的病情,她听到了以后就哭了。她在后来的访谈中说:“我那么年轻,我孩子才6岁,我可以忍受你们拼命地扎我的血管(用于血气分析),我听见隔壁床被抬走了,听见护士说哪个病人又大出血了,听见某个人的家属放弃了,这些我都可以忍受,难道我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吗?”
薄世宁:有些桌子上会放着那本书。大家翻到那一页,结果一看,那一页就写着这个病,就是腹膜后纤维化。但是当年关于腹膜后纤维化只有短短几行的表述,如今已经有大量的表述了,人们已经把这个病研究得很透彻了。再后来,因为诊断正确,病人在治疗完以后就出院了。但是她出院以后,对她的诊断我始终保持着怀疑。因为如果单纯地使用一些激素就让她好转了,也可能是因为她有其他自身免疫问题。当时基大夫留了一句话:“如果这个孩子的病情在未来继续发展的话,这个纤维化组织可能会把尿管包住,未来会发生尿路梗阻,需要动手术。”结果三年以后,我的实习期结束了,那个孩子又来了。后来我的同学说泌尿科接收了她,医生们打开她的腹腔一看,果然长满了一层纤维组织。这就和基大夫当年的判断一模一样。
薄世宁:抢救这个病例是一个大手术,不能失败。为什么不能失败呢?像这种手术,如果在我们这样的医院都失败了,就意味着未来可能很多人都不敢涉足这种手术了。那么,所有得了这种病的人就只能等死。所以,必须保证手术成功。医学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,就是一旦一种技术在临床上有成功的案例,成功的案例就会越来越多。比如我们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,第一台肺脏移植手术,只有第一次手术成功了,后面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患者和医生敢于尝试。
薄世宁:我对那个孩子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小胖孩,脸圆圆的,长得很白,有着大眼睛、长睫毛,一看就长得很好。他跟他爸去游泳,结果溺水了。他爸游得好,就游到前面了,后来再见到孩子的时候,别人正在给孩子按压。我记得那天晚上,他们来医院的时候,孩子几乎没什么希望了,血压、血氧都维持不住。我记得他妈妈就问我这孩子醒来的希望有多大,我就跟她讲,谈什么希望啊,命都不一定能保住,更不要谈醒过来。讲到这儿,他的父亲就坐在地上扇自己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