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叫“抓大放小”?举个例子,很多人听说“吃西兰花可以降低癌症发生率”,就开始疯狂吃西兰花,但是它可能只能降低1%的发生率,而癌症发生率本身就是3‰,再降低1%,乘完之后基本可以忽略不计,因为这点儿差异是统计了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才对比出来的。而且从科研角度来说,吃西兰花的人和不吃西兰花的人,两组人本质上是有区别的,就像抽烟和不抽烟的人,两组人本质上就是有区别的。所以得癌症不见得是吃西兰花导致的,也可能是别的因素导致的,这种小细节就真的没有必要太在意。但比如吸烟,会增加20倍肺癌风险,这个差异是比较大的,我们如果能戒烟就尽量戒烟,这个我觉得是需要注意的。
王兴:大多数人其实不理解这个点。目前,至少在国内,门诊的特性或本质是什么?说句实在话,门诊就是一种筛选工具。现在来医院看病的人很多,但不是所有人的病都需要治疗,或者说有些人可能根本没有病。所以,门诊就是用几分钟时间明确病人到底是不是需要治疗。如果需要,下一步可以收住院,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;如果不需要,就告诉病人“你这个情况没事,后面复查就行”。所以门诊其实是医生在做筛选。你会发现,医生问的所有问题,指向的都是“你的病到底要不要治”。
王兴:现代人可能会有很多疾病,像高血压、糖尿病。但是比如我们这次犯了头疼来就诊,一般来讲,医学上会遵循一个基本原则,叫作“一元论”——一个人有头疼这个症状,通常是由一个毛病导致的,不会是糖尿病、高血压等多种问题叠加出来的。所以,我们首先要找到那个病根,这样才能治好。当然,我们不排除多种因素导致同一个症状的情况,但通常来说是用“一元论”解决问题。所以我们问诊的所有问题,都聚焦在“找到身体里发生的关键问题”。比如有人发烧、头疼、肚子疼,最后发现可能是被钉子扎到脚导致破伤风,才发生了这一系列问题。“钉子扎伤脚”是关键,而不是把发烧、肚子疼、头疼这些症状分别同时去治。所以“一元论”是医学诊断里一个关键点。
给大家举个例子,比如我们做手术的时候,碰到病人说“我们没钱”,我都怎么考虑这件事。我跟护士一起算:用一个钉子可能要500块钱,用一根线缝可能要100块钱,但是用线缝的话,得用几根线?几根线加起来的价格能不能超过一个钉子?我得算这个价。算完后,发现可能还是用钉子更划算。还得算什么?还得算“用钉子缝,并发症的可能性更小一点儿,用线缝,万一后面感染了,可能花的钱更多”,要考虑这个概率。还有,用钉子缝这块儿,那块儿就可以用线缝,稍微省一点儿,都是考虑。包括用线缝多了,肺就箍在一起,跟饺子一样展不开,反而还不如用钉子。所以,每个点都要考虑用什么最合适。
但是病人不这么想,他们想的是“我有病,来医院得治病,但医生只给我看了5分钟,没把病治好”。所以,当病人理解医生是在判断自己的问题重不重的时候,双方的认知其实就能对上了——就诊时间长短不是最重要的,“到底有没有病”才是最重要的。
王兴:对。其实我觉得医学生刚毕业的时候,比如十年前的我,是最“博学”的。那时候我刚从医学院毕业,基本什么都会,神经内科、乳腺科的知识基本都很熟。但当你成为一个专业领域的“半专家”之后,你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是更强的,对别的领域就只限于“我知道”,具体情况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了。所以你会发现一个很搞笑的事实:越是刚上医学院的同学,到年底,比如春节,大家伙儿亲戚聚餐的时候,他就特别愿意表达,别人一有不舒服,他就过去问,说“你这个情况我觉得应该是……”,特别愿意表达自己学的知识。
王兴:有的病人可能看了很多网上的信息,会特别焦虑。肺结节特别典型,病人一看到肺结节就特别焦虑,觉得肺结节是癌症,需要赶紧做手术。但正常的医院不会那么积极地建议手术,一般有手术指征之后,才会建议这样做。比如有的病人找了7家医院,前6家都说“你这个不用做手术”,第7家给他做了,最后发现是早期癌,他就会觉得前6家医院不负责任,都是误诊。但在我们看来,通常5毫米结节做手术才是不合理的。所以,病人自己的信息来源和主观意愿,有时候也能导致“误诊”。再比如阑尾炎,切进去发现病人的阑尾没有发炎,这也有可能,因为病人可能害怕医生耽误病情,就会强化自己的症状。
第二种情况是体检。大多数肿瘤性疾病早期是没有症状的,我经常跟别人说:“病人刚咳一口痰里有点儿血丝就来看病的时候,都是癌症晚期,很少有早期。”因为人是代偿性极强的生物,比如食道癌,为什么一发现全是中晚期?因为食管是可以伸缩的肌肉器官,肿瘤堵到食管50%的时候,人都不会有任何吞咽困难的感觉,得到70%~80%才会觉得很噎,这时候一查基本都是中晚期了。通过症状发现的肿瘤性疾病,基本没有早期。所以看病一方面要关注症状阈值,另一方面要重视体检。
王兴:比如有患者在其他地方做过肺部手术,术后找我问“手术做得怎么样”“术后需要怎么治疗”“术后长了新结节,是不是复发了”,我都很难表达。可能简单一句话,就能导致两个完全不认识的医生结仇,这种事特别常见。像我以前碰到过,A医生建议病人做手术,病人又找了B医生,B医生说:“你这种情况也可以做微创。”这个患者也没有恶意,但是他回去找A医生说:“我问了B医生,他说你不会做微创,那我找他做手术。”病人还跟A医生提一嘴,导致那两个医生势如水火。A医生说:“你为什么说我不会做微创?你为什么非要做微创?”B医生说:“我没这么说。”所以病人无心的转述,也能导致“医医关系”变得非常尴尬和微妙。
樊登:各位好,今天我们要讲一本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书,叫作《医生,你在想什么》。这本书讲的是医学思维。普通人为什么要学习医学思维?有两个原因:首先,能让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,更了解医生的想法,去医院的时候不容易慌张,也知道怎么跟医生更好地配合。其次,读这本书的过程中,你能被普及特别多的医学知识。所以今天我们请到了这本书的作者——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王兴医生。欢迎您。
王兴:大多数人其实不理解这个点。目前,至少在国内,门诊的特性或本质是什么?说句实在话,门诊就是一种筛选工具。现在来医院看病的人很多,但不是所有人的病都需要治疗,或者说有些人可能根本没有病。所以,门诊就是用几分钟时间明确病人到底是不是需要治疗。如果需要,下一步可以收住院,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;如果不需要,就告诉病人“你这个情况没事,后面复查就行”。所以门诊其实是医生在做筛选。你会发现,医生问的所有问题,指向的都是“你的病到底要不要治”。
王兴:挂错号了,我每次坐诊都有这种情况。所以,问诊的第一个问题,明确病人的情况到底是不是这个科的。第二个问题,是判断我们科室能不能处理这类疾病,这也很重要。比如有些疾病我们医院不做相关治疗,这种情况我们也可以跟病人讲,我们医院处理不了。第三个问题,才到病人的病情,判断到底是不是需要处理。这时候就会问几个关键问题,比如高血压患者,我们会问“你现在吃什么药?怎么治的?治疗后效果怎么样?”。
通过询问的过程,我大概能判断出,在我的知识网络里,病人到底处在哪个阶段:是不需要治,可以先回家观察?还是需要治,需要办住院?所以我问的每个问题,都是在辅助决策。并不像很多朋友想的一样,医生会告诉你“为什么会得肺结节”“为什么抽烟不好”,解决这些“为什么”的问题,不是门诊的主要任务,门诊解决的是“怎么办”的问题。
王兴:遇到喘不上来气的情况,我们首先会通过检查排除严重情况。说实话,像您说“喘不上来气”,门诊恨不得有一半病人都是这种情况,说胸疼、喘不上来气。不知道在座各位有没有经历过:某段时间,比如劳累之后,胸口、前胸或者肋骨处突然有点儿疼,这种疼也不是那么疼,也不是一直疼,就疼一阵,过会儿就好了,第二天又疼,这种情况可能持续两三周。这种病人非常多。对他们,我们就要排除最严重的情况,我脑子里会先产生想法:这个人胸疼、憋气,有没有可能犯气胸了?有没有可能长瘤子了?这些问题要先排除。所以会让病人先拍片子,比如拍CT。等排除这些严重问题之后,我就有底气跟病人讲:“你现在没什么大事,可以先观察。”所以,医生的思考逻辑是:最严重的情况是什么?如果不是最严重的情况,还是以观察为主。
王兴:有的病人可能看了很多网上的信息,会特别焦虑。肺结节特别典型,病人一看到肺结节就特别焦虑,觉得肺结节是癌症,需要赶紧做手术。但正常的医院不会那么积极地建议手术,一般有手术指征之后,才会建议这样做。比如有的病人找了7家医院,前6家都说“你这个不用做手术”,第7家给他做了,最后发现是早期癌,他就会觉得前6家医院不负责任,都是误诊。但在我们看来,通常5毫米结节做手术才是不合理的。所以,病人自己的信息来源和主观意愿,有时候也能导致“误诊”。再比如阑尾炎,切进去发现病人的阑尾没有发炎,这也有可能,因为病人可能害怕医生耽误病情,就会强化自己的症状。
王兴:这种情况其实特别常见。什么时候我们要考虑换一个医生?第一,你觉得医生确实不负责任,这种情况有。比如你跟医生讲话,医生一边打电话,一边跟别人聊天,跟你说的东西都没有对上。再比如你跟医生说自己有糖尿病,医生还让你去吃会把血糖提得很高的食物;或者你跟医生说过要注射胰岛素,医生却没有开药,或忘了开药。医生犯错误,这些细节会让你发现不信任这个医生了,这种情况可以换,我觉得是很正常的。第二,你发现看了很多医生后,某一个医生的描述和表达确实让你觉得找他更放心,你觉得我要换这个医生,我觉得也可以。
樊登:但另外一方面,我们也听到很多声音说“医学技术越来越发达”,比如我有个朋友,做了个10万块钱的体检,很贵,检查出脑血管里有个瘤,后来用一根微创的细丝伸进去,啪,一捅,多年的头痛就好了,没事了。我们也经常听到很多新疗法、新治愈手段层出不穷,所以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对医学那么降低期望值?
给大家举个例子,比如我们做手术的时候,碰到病人说“我们没钱”,我都怎么考虑这件事。我跟护士一起算:用一个钉子可能要500块钱,用一根线缝可能要100块钱,但是用线缝的话,得用几根线?几根线加起来的价格能不能超过一个钉子?我得算这个价。算完后,发现可能还是用钉子更划算。还得算什么?还得算“用钉子缝,并发症的可能性更小一点儿,用线缝,万一后面感染了,可能花的钱更多”,要考虑这个概率。还有,用钉子缝这块儿,那块儿就可以用线缝,稍微省一点儿,都是考虑。包括用线缝多了,肺就箍在一起,跟饺子一样展不开,反而还不如用钉子。所以,每个点都要考虑用什么最合适。
王兴:对。我在医学院的时候就问过自己一个问题:人能不能寿终正寝?后来发现,在当代医学领域里,不能。只要最后在医院离世,必然会有各种诊断,比如肺功能不全、肺部感染、心衰等等。很多人说“家里人因为感冒去世了,不可思议”,但你如果去急诊室,就会发现有胆囊炎、阑尾炎、髋关节骨折长期卧床的病人,最后都是多器官功能慢慢衰竭——这个时候人的所有“零件”都破损得很严重,一场感冒就可能把人“带走”。医学生写死亡医学证明(俗称死亡五联单),最后的诊断有直接死亡原因、间接死亡原因,分别有几级死亡原因,有什么疾病。比如“胆囊炎→肺部感染→多器官功能衰竭→死亡”,分别是几级死亡原因,最后都有疾病诊断。所以你会发现,最后大家都是因为某个病走的。
我为什么说护工很重要?比如有一个病人家属不肯请护工,他是一个对爸爸特别孝顺的儿子,跟我说:“能不能由我来照顾我爸?”我说:“最好不要,因为有时候会帮倒忙。”结果第二天他就开始跟护士长吵架。为什么?病人躺着的时候没有引流液,坐起来的时候出引流液了,他就去跟护士长吵了一上午:“你为什么不让我爸早点引流?引流液在肚子里不就感染了吗?”但其实争吵没有任何意义,因为积液本来就是会慢慢流出来的。那些积液本身是人体里的水,都是无菌的,会重新吸收回去。因为家属不懂、对病人过度关心,反而会产生这种问题。如果是护工,不仅不会发生争吵,护工还会告诉你:“你看,恢复得多好,一点儿事都没有。”完全没有矛盾。所以,很多医疗细节经常被忽略,其实都影响着最终的医疗结果。
樊登:“年资高不等于啥都好”,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。我们老喜欢找名气大的、职称高的医生看病,后来有一个医生悄悄跟我说:“职称太高的未必好。”
王兴:现代人可能会有很多疾病,像高血压、糖尿病。但是比如我们这次犯了头疼来就诊,一般来讲,医学上会遵循一个基本原则,叫作“一元论”——一个人有头疼这个症状,通常是由一个毛病导致的,不会是糖尿病、高血压等多种问题叠加出来的。所以,我们首先要找到那个病根,这样才能治好。当然,我们不排除多种因素导致同一个症状的情况,但通常来说是用“一元论”解决问题。所以我们问诊的所有问题,都聚焦在“找到身体里发生的关键问题”。比如有人发烧、头疼、肚子疼,最后发现可能是被钉子扎到脚导致破伤风,才发生了这一系列问题。“钉子扎伤脚”是关键,而不是把发烧、肚子疼、头疼这些症状分别同时去治。所以“一元论”是医学诊断里一个关键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