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历史,有时候你一开始是读故事,后来慢慢地就开始读这里边的很多关系、逻辑。像刚才郑老师讲权臣和重臣的区别,如果你不是最核心的人,你就称不上权臣。包括我们过去讲一个人是贵族,还有个说法是这个人“有势”。其实贵和势是两回事,一个人地位很高,哪怕你是皇上的亲弟弟,你这够贵的,可一旦失势以后门可罗雀;但是一个人哪怕是个宦官,只要你最近得势,那简直不得了。所以就得像郑老师这样慢慢分析。
郑也夫:五代是个严酷的时代,太严酷了。我们如果不细读五代史的话,一般很容易把它简单化,会一言蔽之地概括五代史。大家会觉得那么严酷的时代,人们应该都是非常功利的,为的是保住性命,所以都会“人格猥琐”,遇到有权势的人就会阿谀奉承。但是你要细读五代史的话,特别是对素人来说,有很多令人震惊的东西。比如有个小段子可以给大家抖搂一下,是关于李从珂的。
孙鹤被留用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故事,由此也可以看到一个人的人格有多感人。孙鹤降了以后,那不就开始侍候刘守光了嘛,他觉得:你没杀我,你还留用我,这就是善待我了。你要善待我,我该怎么报答你呢?我不是阿谀奉承,而是你有什么举措不对的时候,我得劝你不要这么做。他是这样报答的。但这样报答的结果就是屡劝屡冲突,最后被杀头。这就是他的这个人格,既感恩,又骨鲠,二者合为一体。
郑也夫:名誉好的人,他帮不帮我干事两可,但他得帮我在名誉上撑着这个王朝。你看他是我的宰相,高风亮节。而实际要干事的是谁呢?干事的是在他没发家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的那些近臣,这样的人后来的职务叫“枢密使”,枢密使才是真正的权臣。而冯道是在这儿帮助皇帝提升合法性的,叫你来干吗呢?叫你给我讲讲治国之道,你光给我说说就行了,真的干事并不需要你。所以冯道为什么比较安全,能一直走过来呢?其实就是因为权力越大越危险,和皇上关系越近越危险,远点不危险。他像是一个大花瓶,在这儿撑着朝廷。他不是掌重权的人,也没动谁奶酪,也没挡谁道。
郑也夫:我对郭威最大的一个判断就是,他本来是后汉王朝皇上下面的第一重臣,代表国家讨伐地方叛乱,把最大的一个叛乱给灭了。平叛用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,真的巧了,整整一年。冯道此前劝他说:你的牌好,你的兵强,但不要贸然开打,可以采取围困的计策,把他们围死。他听从了,就按冯道这个主张办,最后打了胜仗。叛乱结束后,整个朝廷一半以上的兵都在他手里头。
樊登:您这里边有一章专门讲五代打仗的事,我觉得这个研究特别好玩。他们还是各有各的招,每个皇帝激励团队的办法还都不一样,您跟大家讲讲怎么能够让这些士兵卖命,都有哪些方法。
郑也夫:立了军功就可以提升地位。而过去在封建时代,你爸爸有这个爵位,长子就继承这个爵位,别人尤其是平民永远没机会,这些事跟他们没关系。到了商鞅这儿,就是招募军队,故意招募下层百姓当兵。打仗的不再是贵族了,因为大秦国需要更多当兵的,贵族不够用。
现在,你是雇佣我们打仗,我们的利益在哪儿呢?我们为什么要替你卖命?所以说到了商鞅这里,就要靠严刑厉法来管住士兵,要鼓励你杀头可以升级,同时还要抑制你,不能逃,逃了是要杀头的。但是还是挡不住逃兵,挡不住逃兵可怎么办呢?我估计五代十国差不多每个军头或者皇上都面临这个问题,所以就有人想到了刺字的办法。刺了字以后你就算跑了,脸上有字就很容易被抓住,抓住就杀头。朱温最爱用刺字这个手段。
桑维翰怕他毁了这个合约,因为毁了合约就会天下大乱。你现在跟人家称儿皇帝,你能换来天下和平。所以他给石敬瑭写了一份长长的奏折,告诉他契丹现在是国力最鼎盛的时候,我们绝对要跟它保持和平,不可以撕毁合约。石敬瑭看了奏折以后,觉得他说得太彻底、太明白了,我接下来按这条路线走下去就行了,于是就堂堂正正走下去了。
读历史,有时候你一开始是读故事,后来慢慢地就开始读这里边的很多关系、逻辑。像刚才郑老师讲权臣和重臣的区别,如果你不是最核心的人,你就称不上权臣。包括我们过去讲一个人是贵族,还有个说法是这个人“有势”。其实贵和势是两回事,一个人地位很高,哪怕你是皇上的亲弟弟,你这够贵的,可一旦失势以后门可罗雀;但是一个人哪怕是个宦官,只要你最近得势,那简直不得了。所以就得像郑老师这样慢慢分析。
郑也夫:黄袍加身和郭威的这个故事,有一点应该很明确了:一路拼杀上来的下属确实不愿意让那个老王朝继续存在,这个心理都是一样的。你比如说赵匡胤的下属,如果赵匡胤没有黄袍加身,那他们不就还是伺候一个大将军吗?如果伺候的是个皇上,那他们的地位就提升了一大步。
樊登:我觉得您对皇帝的这种看法不仅有根有据,而且颠覆了我们过去的刻板印象——传播学里讲的刻板印象。你比如说梁、唐、晋,晋朝皇帝叫石敬瑭。石敬瑭在历史上是一个被钉上耻辱柱的人,因为割让了燕云十六州,还自称儿皇帝。但您在这本书里边写的观点是这件事很正常,甚至是一种战略决策。要不您给大家讲讲石敬瑭的这个人吧。
称兄道弟了以后,耶律阿保机的儿子是耶律德光,而石敬瑭是李克用孙子辈的人,虽然石敬瑭比耶律德光岁数大一点儿,但按照辈分你是人家的侄子这一辈。我们中国文化也是很讲辈分的,何况你是要跟人家建立一个重要的外交,你建立外交的时候能不讲辈分吗?要讲辈分的话,这里有一个人格问题,还有一个国格问题。你知道,他开始是人格和国格都要降一等级,求人家来救兵给他托上去。
郑也夫:五代是个严酷的时代,太严酷了。我们如果不细读五代史的话,一般很容易把它简单化,会一言蔽之地概括五代史。大家会觉得那么严酷的时代,人们应该都是非常功利的,为的是保住性命,所以都会“人格猥琐”,遇到有权势的人就会阿谀奉承。但是你要细读五代史的话,特别是对素人来说,有很多令人震惊的东西。比如有个小段子可以给大家抖搂一下,是关于李从珂的。
郭威见了她之后是什么说辞呢?他建议太后再立一个刘氏的新主,问刘知远下面那位后汉小皇帝刘承祐(刚被郭威杀掉的)是否还有后代。一问知道他还有个小儿子,那就让这个小儿子继位——这都是郭威说的话,他说让刘承祐的小儿子继位。但是太后说这个小儿子继不了位。为什么继不了位?因为这个小儿子身体不好。郭威说:那我们见他一面。郭威和他见面以后,发现真的不行,那个小儿子成天躺着,身体很差。要我说,他杀进来之前,一定没获取过这些细致的情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