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宇烈:羔羊跪乳,你喝母亲的奶,你应该恭敬,应该跪下来喝。但是这个如果从生物界来讲毫无道理可讲,因为对于生物来说这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行为、习惯。可是人就把这样一种自发的行为,变成了一个自觉的行为。这个是非常重要的,把一个自发的行为变成自觉的行为,就是人跟动物的区别。
所以我们这一点,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说的以纹来饰,这个饰有外在的,刚才讲的穿衣服、住房子都是外在的,但更多的是内在的装饰。人不能像动物那样,想怎么样就怎么样,人应该懂得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,应该怎么样做、不应该怎么样做,应该懂得这些。这就是人跟其他所有动物的根本区别之所在。就这么一点,很小的一点,但是关系到文明和野蛮的区别。
所以这个“神”的概念,就是自然的规律。我们这常常讲“阴阳之谓道,生生不已”,同样道理。万物就是这样生成的,这就是中国的神。所以中国不是崇拜一个造物主,造物主造出万物、造出我们,不是。而是认为自然生成万物,人也是自然生成的万物中的一类。
一方面要通过“礼”,来“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”,“礼”并不否定人的欲求的,但要适度,要有度量分界。然后最重要的是底下那句话,通过这个要使得什么?使欲,欲望的“欲”,“使欲必不穷于物”,不要把物穷尽了;反过来,“物必不屈于欲”,也不要让万物来屈服于你的欲望,这是最重要的。
有两个偏差,一个是对西方文化的重视程度,超过了中国本土文化的内容。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,那个时候我经常问我的学生:“莎士比亚你知道吗?”“知道。”有谁不知道莎士比亚,不知道莎翁呢?我说:“汤显祖你知道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我说这两个人同时都是世界戏剧界的名人,在20世纪同时被评为世界文化名人的是汤显祖跟莎士比亚,而且这两个人也是同年去世的。可是我们很多中国人,我们很多年轻人,就只知道莎士比亚,不知道汤显祖,这不就有很大的不平衡吗?
所以这些道理其实很简单,但是要做到这些确实很难。孔子总结他自己的一生的经历,就是“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”,七十才能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。也就是要达到“从心所欲”,必须要守规矩,“矩”就是个规矩,你只有守了这个规矩,你才可以“从心所欲”,或者说像后来宋明理学讲的“从心所欲”。
楼宇烈:“九经”“三论”“一录”,九部经典、三部论、一部录,那这就是中国佛教的。中国佛教最根本、最具特色的就是禅宗,禅宗在印度文化里面不是一个独立的宗派,印度文化里根本没有它,它只是一个简单的修行方法,但是在中国成立了一个宗。所以禅宗实际上应该是在中国发展起来的一个佛教,是把佛教的文化跟中国的本土文化结合得最圆满、最紧密的一个佛教。
所以我们可以用苏东坡的话来讲。苏东坡在当年给他一个朋友刻的一部经,叫《楞伽经》,他给他朋友刻的这个《楞伽经》的后面写了一个跋,在跋里面就提出了我们怎么样读经的问题。他有两句话非常重要,第一句就是“遗文以得义”,“遗”就是遗忘的“遗”,我把文字可以忘掉,知道它的意义就行了。那很好了吧?可是他接着马上来一句“忘义以了心”,刚看到得义,又来了忘义,读书是为了解决你心里的问题,真正能解决你的问题,不要光去得义了。《楞伽经》讲这个道理、讲那个道理,你的问题解决了吗?如果没解决,那这个读书没用,这就是死读书。
第一步,对我们人文精神的了解跟对科技文化的了解,可以达到平衡,不要偏重科技,不要偏重西方。第二步,我们要超越,我们对本国文化的了解,要超越对西方文化的了解,这才是本国人、中国人应该做的,因为这是一个方向问题。但是我经常讲,20年过去了,我们这个局面改变了没有?还看不到明显变化。人文精神还是有所缺失。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,没有人文的指导,文化发展真是盲目得很。
楼宇烈:对,就是寒山拾得(佛教史上著名的两位诗僧)的诗嘛。寒山拾得的原话叫“嗔是心中火,能烧功德林。欲行菩萨道,忍辱护真心”。这对于我们的启示就是你不要怨。所以当你看到你晚年的时候,有这样的病痛,你就检讨自己,年轻时候没检点,生活不规律,自己伤害了自己的健康。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自觉,但年纪大了更应该自觉。我现在还能跟年轻人一样地拼吗?那不行了。所以老人还得承认老,我肉体上可以承认老,我精神上还不能承认老。
楼宇烈:还有纹饰、纹路。所以文明的含义就是我们要通过装饰来展示我们自己。人类跟动物的最大区别也就在这个地方,动物是不加装饰就展示出来了,它们出来可以光着身子。而人从进入了文明时代就要装饰自己,我们讲的人类在文明时代的第一步就是用叶子、树叶等等,给自己做个裙子,然后再穿衣服;人类本来住在山洞里面,现在盖个房子等等。人类是用这些装饰来显示人的状态。
楼宇烈:其实不应该这样。数理化如果失去了人文的指导,它的发展是盲目的、没有方向的,而且甚至会毁灭、损害人类的。所以我当时分析了这两个不平衡,我就希望说,21世纪的文化发展,第一步就需要纠正这两个比例。让大家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跟对西方文化的了解,至少达到同等水平。
楼宇烈:“安身立命”,你在社会上站得住脚,就是“立命”;让你的生命得到安康,就是“安身”。所以既要让你身心健康,又能够在社会上站住你的位置,这就是安身立命,简单讲就是这样。那么怎么才能做到这个呢?那就要来学习传承我们讲的这样一种人文的精神,就是来自觉自律地管束自己,不要去放任自己。所以任何自由都要建立在不妨碍他人自由的基础上,如果你的自由妨碍了别人的自由的话,那你这个自由一定要被扼杀的,一定要被禁止的。
楼宇烈:“九经”“三论”“一录”,九部经典、三部论、一部录,那这就是中国佛教的。中国佛教最根本、最具特色的就是禅宗,禅宗在印度文化里面不是一个独立的宗派,印度文化里根本没有它,它只是一个简单的修行方法,但是在中国成立了一个宗。所以禅宗实际上应该是在中国发展起来的一个佛教,是把佛教的文化跟中国的本土文化结合得最圆满、最紧密的一个佛教。
所以我们可以用苏东坡的话来讲。苏东坡在当年给他一个朋友刻的一部经,叫《楞伽经》,他给他朋友刻的这个《楞伽经》的后面写了一个跋,在跋里面就提出了我们怎么样读经的问题。他有两句话非常重要,第一句就是“遗文以得义”,“遗”就是遗忘的“遗”,我把文字可以忘掉,知道它的意义就行了。那很好了吧?可是他接着马上来一句“忘义以了心”,刚看到得义,又来了忘义,读书是为了解决你心里的问题,真正能解决你的问题,不要光去得义了。《楞伽经》讲这个道理、讲那个道理,你的问题解决了吗?如果没解决,那这个读书没用,这就是死读书。
楼宇烈:如果老天爷不让我走,还让我在这个世上活着,那我就应该尽这个力量,做我想做的事情,把我想做的事情能够做到。当时我瞎想,希望有一个空间,能够一天跟大家一起聊天,一天跟大家一起读书,一天跟大家一起喝茶,一天跟大家一起唱曲儿,想的都是这个。但事实上这个都是幻想,都是希望。
楼宇烈:对,是看纹路来预测,这本来就是很简单的,但是后来把各种理念都加到《周易》里面去了。就像刚才讲的“刚柔交错,天文也;文明以止,人文也”,还比如说《观卦》里面的有个说法也是这样:“观天之道,四时不忒,圣人以神道设教”,天下就太平了。所以我们在“神道设教”这个概念上说“观天之神道”,就是看天的变化之道和规律,我们就可以知道“四时不忒”,一年四季不会有差错的。观天的变化,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。
樊登:这是年轻人的困扰。那比如说,像我的父母他们这一代,大概比您能小个十来岁,他们就开始进入年老的状态,开始有疾病,开始担心自己的身体。我听您说您前两年透支了,因为讲课讲太多,身体透支了,生了一场大病。您在这病中的时候,想得最多的是什么?或者说这个人文精神里边,哪些东西对您的影响最大?在那种人有危难的时候。
楼宇烈:这又是另一个高层次的话题。我们在大众社会、大众信仰里面,就要塑造出一个人圣来崇拜,人成为了圣人被崇拜。比如说我们读书人都崇拜孔子,所以孔子是至圣先师。那么做买卖的人崇拜谁?他也有崇拜对象。
樊登:每个人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的困难,可能不一样。比如说一个年轻人在北京,他发愁的是没房子,然后没钱,房租很高,这时候您可以怎么安慰这些年轻人呢?就是他们应该怎么理解物质的困顿?
楼宇烈:所以《大学》里面也有“知止”。讲什么呢?《大学》里面引用了孔子的话来讲一个故事:“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”,一只小鸟飞着飞着,它就知道停在这个小山丘上面,孔子看到了就说,连一只鸟都知道自己应该停在什么位置,难道人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停在什么位置吗?(子曰:"于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!")所以为父的要懂得自己应该慈,为子的应该懂得自己要孝。
那就是说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现象,万物之生都是自然而然的,并不是由一个造物主创造出来的,而是“各得其和以生”,和了就生,和实生物。中国文化中专门有个概念叫“和实生物”,“和”不是单一的一个东西,而是各种因素的聚合。“和”跟“同”的概念是不一样的,所以中国人讲的“君子和而不同”,意思就是君子不要都一个样,君子可以不一样,但是他都达到了这种君子品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