畏影者是谁?畏影者这个典故来自《庄子·渔父》,有一个人特别讨厌自己脚下的影子,老想离开这个影子,所以就到处躲。结果发现,无论他跑到哪儿,这个影子都跟着他,非常烦恼。畏影者比喻的是一种瞎忙活的人,如果你真的怕影子,你其实哪儿都不用躲,待到树荫底下,那个影子就不见了。所以你只要能够守得“处阴处静”,影子自然就没有了。把这种人被叫作畏影者。提问者是个隐士,也是心存高远的人。谢灵运回答:“你这不就像那个畏影者一样,未能忘怀吗?莫非阁下就像那个畏影者一样,时刻记挂着自己的影子吗?”这怎么理解呢?我头上戴着这玩意儿,这是我们家的习惯,我从小到大就习惯了这件事,然后你非得挑刺,非得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,是你自己害怕你的那个影子,一天到晚地多事。谢灵运用这样的方法怼了回去。在某些人看来,外在的事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签,比如你不应该戴曲柄笠。而对某些心无挂碍的人来讲,我爱戴不戴,我喜欢戴着它遮阴,就戴了,无所谓。但是对于那些心中有挂碍的人来讲,这就是一件事。所以谢灵运就怼了回去,说你就是那个畏影者,你就是多事。
接下来这个人姓阮,叫阮瞻。阮瞻是阮咸的长子,就是那个很潇洒的、未能免俗的阮咸的长子。很可惜,阮瞻只活到三十岁就去世了。但是这个人“上接嵇康,下启陶潜”,就是陶渊明受到了他的影响。很可惜,他三十岁就去世了。这里边关于他的一个典故是旁人的旁证。“王丞相过江,自说昔在洛水边,数与裴成公、阮千里诸贤共谈道。”这个王丞相指的是王导,我们待会儿会讲到王导的故事,他过江到了东晋以后做了丞相。王导有一天就跟别人讲,回忆起当年在京师洛水边(洛阳旁边是洛水),多次跟裴𬱟、阮瞻这些人一块儿谈论老庄之学。这时候羊曼就讲:“大家都以此来称赞阁下是谈玄高手,你说的这些事我们都知道,何必旧事重提呢?干吗又说一遍?”羊曼也是不会说话。王导答道:“也不是非要重提往事不可,我只是想什么呢?要再回到那个时候已经不可能了。”王导是一个念旧的人。而且最重要的是,衣冠南渡本身就是一件丢人的事,北方被人打垮了,他们从洛阳一路逃到南京,所以大家都容易做怀旧之想。这个时候王导已经步入中年,他已经做了丞相了。所以阮瞻的出现是在王导的口中,叫“欲尔时不可得耳”。
关于乐广的第一个典故,叫名教中自有乐地。王澄和胡毋彦国(也叫胡毋辅之),这些人“皆以任放为达”,就是学阮籍、嵇康这些竹林七贤,学那些放旷的做法。“或有裸体者”,有时候甚至衣服都不穿。这事让乐广笑了,“乐广笑曰”,笑着说什么呢?你看乐广不生气,他并不是斥责,他是笑曰:“名教中自有乐地。”为什么这句话很重要呢?你看一个人,每天遵守着各种各样的规矩,遵守着修身养性的礼法,但是他自有一份快乐在,“名教中自有乐地”,未必一个人非得做一些超越礼教的事,或者非得做一些特别奇怪的、奇葩的、出奇冒泡的事,才能够找到所谓的快乐。这个“何为乃尔也”,就是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呢?所以在乐广这儿,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当时学问的转折点,就是从老庄转向儒家,儒家本身也具有陶冶性情、修身养性的这一面。
关于阮籍,我们选择了几则故事,第一个叫作言皆玄远。“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,每与之言,言皆玄远,未尝臧否人物。”晋文王指谁呢?就是司马昭。“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”,嗣宗是阮籍的字,意思是说:你别看这个人稀里糊涂的,很放旷的样子,其实他非常慎重。为什么?每次跟阮籍说话,他都“言皆玄远”,他讲话不着调,都往远处讲,讲那些玄妙的、深奥的东西,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。所以在那种乱世之中能够保存性命,阮籍还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的。
关于山涛本人的描述,有一则特别出彩。“王戎目山巨源”,在《世说新语》里,凡是见到“目”这个字,我们直接理解是“看”,但实际上是“判断”。谁目谁,就是一个人怎么判断另一个人。“王戎目山巨源:‘如璞玉浑金,人皆钦其宝,莫知名其器。’”什么叫“璞玉浑金”呢?山涛这个人像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玉,就是一块玉石的原石。“浑金”就是未炼之金,金的矿石。他的内在肯定有东西,但是外表看不出来,人人都钦敬他,以之为宝,但是不知道用什么名称来定义他。应该怎么说他呢?他们认为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俗人,但是好像又不太俗。这个叫作“和其光,同其尘”,就是山涛所做到的境界,其实就是老子所说的和光同尘的那种比较高的境界。在竹林七贤中,我是蛮喜欢山涛的,他不做那些特别出人意表的行为,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内在不俗,而且也是君子不器,他不能够轻易地被定义,不是一个器物。这是山涛的故事。
中朝名士的最后一位叫谢鲲,谢家的人开始出场了。谢鲲做过王敦的长史,当过豫章太守,管理过南昌这个地方。谢安曾经评价谢鲲(谢鲲是谢安的长辈):如果谢鲲遇到了竹林七贤,“必自把臂入林”。意思是说,如果我的这个长辈谢鲲能够见到竹林七贤,就一块儿手拉手进竹林了,他是属于竹林七贤那个风格的人。
这本书里的人物一共分成了四个篇章,第一部分叫作正始名士。正始是什么呢?就是魏齐王曹芳在位时候的一个年号。我们可以说,魏晋的绝代风华就始于正始名士。正始名士主要有三个人,第一个人叫作何晏。关于何晏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典故,叫傅粉何郎,就是这个人长得太漂亮,大家怀疑他是不是脸上擦了粉。所以皇帝请他吃饭的时候,就给他吃了一碗热汤面(书里是热汤饼,汤饼就是汤面),而且当时是夏天,那时候也没有空调,就等着他脸上流汗,看他脸上是不是擦了粉。事实证明他没擦粉,就是天生皮肤白。
第五位是大家都很喜欢的一个人,叫刘伶。刘伶我们叫“酒鬼”,这个人“容貌甚陋”,长得特别不好看,“放情肆志”。他喝酒喝得太厉害了,他的老婆关怀他,说不能再喝了,把他的那些酒器全扔掉,说“君饮太过”,这不是保生之道,你要断掉。结果刘伶说:“行,你说得特别好,我自己禁不了酒,因为我这个人贪杯,我要向鬼神祷告。你能不能帮我把酒肉准备好,我向上天求助,求助完我就戒掉。”他的老婆说:“那好,咱们就祭祀。”“供酒肉于神前”,请刘伶过来发誓。然后刘伶怎么发誓呢?他跪下来说:“天生刘伶,以酒为名,一饮一斛,五斗解酲。”我随便一喝就是一斛,喝了五斗,我就没病了。只要喝过五斗,我的身体就好了。“解酲”就是解除酒病。“妇人之言,慎不可听”,女人说的话绝对不要听。然后他拿起酒肉就开始吃喝。吃喝完了以后,“隗然而醉”,马上就躺倒在地上(“隗然”,就是倾倒的样子)。这是关于刘伶爱喝酒的一个典故。
古时候的人坐车,前面是牛在拉着这个车(不是马车,是牛车),如果这个人还在思考那些事,还在挂念着刚才发生的事,他的目光应该是呆滞地盯着牛背。所以他说:“你看我,我是只看牛背的那个人吗,我的眼光是灵动的。”意思是无所谓,我对那个事根本不在乎,叫“乃出牛背上”。也有人说“乃出牛背上”是指眼光放得长远,不是眼睛只盯着这个牛,而是看得更远。魏晋时期人们所倡导的名士风度,一个叫雅量,一个叫放旷,像刘伶、阮籍这些人所做的那些行为叫作放旷,像王衍、山涛这类人所做的事叫作雅量。因为你有放旷的举止,才能够显示出我有雅量来,这都是一种审美。王衍觉得自己修养很好,所以他不是个打仗的料,他就是一个有表演型人格的人,在那种时候他能够做出这样的回应。
关于谢安,当然还有我们讲过的芝兰玉树的典故,还有淝水之战下棋的典故,我们在很早以前的一本书《魏晋风华》里都讲过了,大家可以去听一下,对今天的书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补充。
畏影者是谁?畏影者这个典故来自《庄子·渔父》,有一个人特别讨厌自己脚下的影子,老想离开这个影子,所以就到处躲。结果发现,无论他跑到哪儿,这个影子都跟着他,非常烦恼。畏影者比喻的是一种瞎忙活的人,如果你真的怕影子,你其实哪儿都不用躲,待到树荫底下,那个影子就不见了。所以你只要能够守得“处阴处静”,影子自然就没有了。把这种人被叫作畏影者。提问者是个隐士,也是心存高远的人。谢灵运回答:“你这不就像那个畏影者一样,未能忘怀吗?莫非阁下就像那个畏影者一样,时刻记挂着自己的影子吗?”这怎么理解呢?我头上戴着这玩意儿,这是我们家的习惯,我从小到大就习惯了这件事,然后你非得挑刺,非得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,是你自己害怕你的那个影子,一天到晚地多事。谢灵运用这样的方法怼了回去。在某些人看来,外在的事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签,比如你不应该戴曲柄笠。而对某些心无挂碍的人来讲,我爱戴不戴,我喜欢戴着它遮阴,就戴了,无所谓。但是对于那些心中有挂碍的人来讲,这就是一件事。所以谢灵运就怼了回去,说你就是那个畏影者,你就是多事。
接下来是王羲之。王羲之是王导的从子,是侄子辈的人,都是琅邪王氏。他曾经做过右军将军,所以我们说王右军,就是指的王羲之。关于王羲之有很多有意思的典故,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东床快婿。“郗太傅在京口,遣门生与王丞相书,求女婿。”郗鉴遣门生给王导写信,说:“我来求个女婿,咱们联姻吧。你们家那么多年轻人,找一个男的跟我们联姻。”丞相就跟郗鉴的门生说:“你去我们的东厢房看,年轻人都在那儿,随便挑一个就行。”“门生归”,回来跟郗鉴说,王家诸郎看起来都不错,“亦皆可嘉”,听说来选女婿,“咸自矜持”,一个个表现得很矜持的样子,都一本正经。唯有一个人,“在床上坦腹卧,如不闻”,就只有一个年轻人露着肚皮躺在那儿,好像没有听到这回事一样,根本不理这些来挑选的人。然后郗公说“正此好”,就要这个人。后来“访之,乃是逸少”,逸少就是王羲之,所以就把女儿嫁给了他。这就是东床快婿这个成语的来历。王羲之是很潇洒的一个人。
东晋名士的最后一位是绕不过去的。前面讲的名士都姓王,三个人都是琅邪王氏。最后一位叫谢安,他父亲曾经做过吏部尚书,谢安四十岁才步入官场。他为什么四十岁步入官场呢?因为他四十岁的时候,东晋受到了威胁,谢家也受到了威胁,就是谢家其他的子弟在官场上纷纷遇到挫折,如果他再不出来的话,谢家的地位就会受到影响。四十岁以前他干吗呢?有一个词叫高卧东山。人们都说谢安有东山之志,就是我就在东山玩,每天在家里唱歌、跳舞、读书、清谈,我不出去掺和你们那些事,所以叫“东山之志”“高卧东山”。但是还有一个词叫东山再起,都是指谢安,就是你不能老在东山这个地方待着,所以他四十岁以后步入官场。后来他带着侄子谢玄打赢了淝水之战,这是以少胜多的著名案例。所以这是历史上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。
第二位叫嵇康。嵇康是鲁迅先生的偶像,鲁迅算是嵇康千年后的一个知音。嵇康是曹操的曾孙女婿,曾经做过中散大夫。我们之前讲过一本书叫《魏晋风华》,那里边讲过很多关于嵇康的故事,比如他在林中打铁,钟会跑来看他,嵇康不理人家,然后问:“何所闻而来?何所见而去?”钟会顶回来说:“闻所闻而来,见所见而去。”这就埋下了嵇康跟钟会之间关系不好的伏笔。最后他是被钟会在司马昭跟前进谗言,被杀了。
他有一个和嵇康有关的典故。“嵇康被诛后,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。绍咨公出处,公曰:‘为君思之久矣!天地四时,犹有消息,而况人乎?’”我觉得这段说得很有感情,就是嵇康被杀了以后,“山公”是指山涛,山涛推荐嵇康的儿子嵇绍去做秘书丞,做一个掌管文籍的官员。然后嵇绍把不准,于是“咨公出处”。“出处”是什么?中国古人经常讲,要讨论一下“出处”的问题,就是你到底是出仕呢,还是不出仕?这叫是“出”,还是“处”的问题。嵇绍说:“我应该出来吗,我爸爸是被他们杀的,我怎么能够给他们当官呢?”“公曰”,山涛怎么劝他呢?“为君思之久矣!”我为你考虑这个问题很久了。因为嵇绍跟着山涛的时候,也就是八岁、十岁的年纪,相当于山涛自己的儿子。山涛说:“我为你想这件事,想了很久了。”“天地四时,犹有消息”,这个“消息”不是我们今天说的information这个消息,而是指此消彼长的变化。“消”和“息”,就是天地四时还有涨有落,时间还会不断地此长彼消。“而况人乎”,人还能没个变化吗?所以他为嵇绍找到了一份工作。嵇绍后来为了保护晋惠帝司马衷,在乱军中被杀。这是关于嵇绍和山涛的一个故事。
关于王敦,书里有一个故事,就是王敦去参加石崇他们家的宴会。大家听说过石崇夸富、绿珠跳楼、金谷园这些典故,都是跟石崇有关。石崇是当时的一个巨富,特别有钱。石崇每次把朋友叫来燕集(就是聚会),吃酒席的时候,就让美人行酒,旁边有一个漂亮的美女劝你喝酒。如果客人饮酒不尽,这一杯没有干,大家说“干杯”,他没干,剩了半杯,“使黄门交斩美人”。首先你要知道,石崇家竟然有黄门,就是他在家里边养宦官来执行家法,只要这个客人酒没喝完,就把这个美人拉出去砍头,这是多残忍的一件事。王导和王敦大将军一块儿去见石崇,“丞相素不能饮”,王导酒量不行,但王导是个文人,心很软,“辄自勉强”,喝到最后“至于沉醉”,都已经醉得不行了。每次到王敦这儿,“固不饮”,就不喝,王敦冷着脸就是不喝,“以观其变”,就看你怎么弄。“已斩三人”,三个女孩被拉出去杀了头,“颜色如故”,脸上毫无表情。然后王导就看不过去了,责备他“你干吗这样呢,过分了”,然后“大将军曰”,王敦说什么呢?“自杀伊家人,何预卿事!”他杀他们家的人,干你什么事?后来石崇的下场也特别不好,石崇夸富,终于被杀。这是关于王敦的一个典故。